第98章 太后反应(2/2)
江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太后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规矩是死的。
人是活的。
当南方的流民已经开始攻破县城,自立为王的时候,还抱着几百年前的老规矩不放,跟自寻死路有什么区别?
“臣……臣愚钝。”
江泰憋了半天,最终还是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他是个纯粹的武将,虽然莽撞,但也分得清好坏。
李子扬那番话,尤其是把南北的烂摊子一对比,他心里其实就已经动摇了。
现在太后这么一点,他更是醍醐灌顶。
是啊,他只看到了李万年坏了规矩,却没看到,李万年此举,保下了北境一方的安宁,更给朝廷解决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哼。
“你能想明白,还不算太蠢。”
太后的语气缓和了些许。
“南边那些封疆大吏,奏疏写得一篇比一篇漂亮,哭穷叫苦一个比一个厉害,可事呢?办得一塌糊涂!”
“流民在他们手里,是烫手的山芋,是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可在李万年手里呢?”
太后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抹说不清的意味。
“几万张吃饭的嘴,转眼就变成了几万双开荒的手。”
“他这个‘以工代赈’的法子,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不耗国库一粒钱粮,就把一场天大的祸乱,消弭于无形。”
“你们告诉哀家,这样的人,他若是反贼,那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算得上是忠臣?”
这番话,掷地有声。
江泰的身子躬得更低了,脸上火辣辣的。
而一旁的李子扬,眼观鼻,鼻观心,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赌对了!
太后果然是看重实效,杀伐决断的枭雄之姿!
角落里的小皇帝赵显,更是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看满脸羞愧的江泰,又看看不动声色的李子扬,最后目光落在那道珠帘后的身影上。
原来……还能这么玩?
这个叫李万年的将军,明明干了“谋逆”的大罪,结果被李大夫这么一说,母后再这么一点评,直接就变成了天大的功劳?
当皇帝,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也太深了吧!
就在这时。
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来人,拟旨!”
一名老太监立刻躬身上前,在小几上铺开黄绫,执笔蘸墨,垂首静候。
江泰和李子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真正决定李万年,乃至整个北境未来走向的时刻,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后慵懒的声音,透过珠帘,清晰地传遍大殿。
“清平关守将李万年,于国难之际,识大体,顾大局,忠心可嘉!”
“其于北境,以雷霆手段,弹压勾结外敌、意图谋逆之豪强石氏,乃大功一件!”
“其收拢流民,开荒屯田,以工代赈之法,乃安民良策,解朝廷之忧,利国利民!”
听到这里,江泰已经有些懵了。
不降罪也就罢了,这夸的……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这简直就是把李万年塑造成了救时良相,国之栋梁啊!
然而,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然,屯田之事,干系重大,非一人可擅专。”
“为彰天恩,亦为北境长久计,兹特设——”
太后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
整个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北境屯田都司使一职!”
“加封关内侯李万年,为首任屯田都司使,总领清平关周边一切屯田、开荒、安置流民事宜!”
“钦此!”
轰!
北境屯田都司使!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江泰和李子扬的脑海中炸响!
江泰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特设官职!
这可是开国以来都罕有的殊荣!
这意味着,李万年之前所有的“逾矩”行为,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奉旨行事”!
他不再是那个踩在谋逆红线上的边关守将,而是手握尚方宝剑,名正言顺的北境封疆大吏!
这……这何止是没有降罪?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啊!
李子扬也是心头狂跳,他预想过太后会赏,但万万没想到,会赏得这么大,这么彻底!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罚了,这分明是在告诉天下所有人,尤其是南边那些乱成一锅粥的藩王和官吏们——
谁能替朝廷解决问题,谁,就能得到超乎想象的回报!
规矩?
在绝对的实力和泼天的功劳面前,规矩,就是个屁!
然而,太后的声音,并没有就此停止。
她仿佛嫌这两个“炸弹”还不够响,又慢悠悠地补上了一句。
“对了,再添上一条。”
“逆贼石满仓一案,所抄没之一应田产、财物、金银,连同其坞堡,尽数划拨给屯田都司,用以安抚流民,充实北境军备。”
“告诉李万年,哀家给他权,给他钱,也给他地。”
“哀家只要一个结果。”
“哀家要他把北境,给哀家变成一个任何人都不敢觊觎的铁桶!”
“若他办得到,日后封王拜相,亦非不可!”
“若他办不到……”
太后的声音,陡然转冷。
“提头来见!”
写旨的老太监手一抖,一滴浓墨,落在了黄绫之上。
他吓得连忙伏地,却听太后不耐烦地道:“换张纸,重写!”
整个慈安宫,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江泰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怔怔地看着那道珠帘,心中翻江倒海。
给权,给钱,给地!
甚至许下了封王拜相的承诺!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敲打!
这位久居深宫的太后,其手段之狠,魄力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李子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躬身到底。
“太后圣明!”
“此举,实乃神来之笔!既安北境之心,又为天下流民,指明了一条活路!”
“经此一事,天下将士,必将感念太后天恩,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这一记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珠帘后的太后,发出一声满意的轻笑。
“行了,哀家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旨意拟好之后,着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往清平关。”
“臣等,告退!”
江泰和李子扬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慈安宫,被外面料峭的春寒一吹,江泰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如常的李子扬,眼神复杂。
“李大人,好手段,好眼光。”
他这话,发自真心。
今天在殿上,他算是彻底领教了这位新任御史大夫的厉害。
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更可怕的,是他对上意精准的揣摩。
李子扬只是笑了笑,拱手道:“江尚书谬赞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将军是国之干城,若因此等小事而获罪,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
江泰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
“是我着相了。”
说完,他不再言语,大步离去,那背影,竟显得有几分萧索。
李子扬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