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洗耳恭听(2/2)
许克一听,心里顿时明了。
少年人终究是少年人,纵是受挫,那份不服输的气性还在,这是要讨个明白。
他微微一笑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单说桃叶渡这一局,公子以身为饵,诱敌先出手。再借羽林军‘护民靖乱’的大义收网,时机、分寸的拿捏,各方势力的借势,样样都妙到毫巅,环环相扣。”
“这般算计、胆魄与执行力,换作旁人,绝难有此气象。不妨说,在江湖胡同这盘棋上,公子已是近乎全胜。”
“近乎全胜?”许舟挑了挑眉,“既如此,先生又为何断言我输?我这布局,自问无甚明显破绽。”
许克未直接反驳,只提起茶壶,亲自给许舟斟了杯热气氤氲的龙井。
茶香袅袅升起,淡淡隔在两人中间。
“公子的局,放在这百顺胡同、放在市井江湖的规矩里,自然是赢了。”
“可若把今日的事,完完整整摆到朝堂台面,搁在《大玄律》《卫戍律》的字里行间,落在那些御史言官挑剔刁钻、惯于捕风捉影的眼里,便未必还是那‘天衣无缝’的全胜之局了。”
许克笑了笑:“就说今日羽林军的驰援,快是快了,在百姓眼里是神兵天降,可在有心人看来,快得不合常理,便是事先勾连之证。无旨调兵,哪怕只是五十甲士,亦是大忌。”
“公子布局缜密,却忘了——江湖讲的是义气与利害,朝堂讲的,却是规矩与名分。”
“一步越界,满盘皆险。”
许舟身子微微前倾,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愿闻其详。”
许克耐着性子道:“按《卫戍律》,羽林军护送达官显贵、仪仗交接之后,需‘整队归营,非奉诏不得擅离’。即便途中听闻呼救,按例也该先派斥候快马核实,再分半数人马前往探查弹压,主力仍要保持建制,防的就是调虎离山的把戏。”
“可今日任敖任都督,是亲率麾下最精锐的骑队,几乎倾巢而出。从正阳门到百顺胡同,快马加鞭,连一炷香的功夫都不到。这动作,快得太过了。在百姓和江湖人眼里,是神速护民,可到了御史台或兵部考功司那里,这就是‘接报过捷,行迹异常,似有预谋调遣之嫌’,最少也是个‘处置失当,擅离职守’。若有人非要揪着不放,‘轻率躁进’的评语跑不了,只需一封弹章,足以令任都督上折自辩,焦头烂额。”
许舟沉吟片刻,颔首道:“先生所言在理。但事急从权,《卫戍律》本就有‘戡乱平暴、护卫京畿’的职责,‘紧急’二字,本就留着解释的余地。任都督果断处置,虽有瑕疵,可终究平了乱局、护了百姓。真要有人以此弹劾,他只需咬定‘情况危急、恐生大变’,再加上确实擒了持械死士,最多落个‘处置稍显急切’的评话,真要严格追究?难。”
许克点头,并不否认:“公子果然心思缜密。不错,这一条,倒还能辩解。”
“可还有其二。公子借的是‘百姓连片呼救’的由头,可这百顺胡同本是烟花巷陌,平日鱼龙混杂,械斗仇杀虽不常见,却也绝非没有。今日厮杀刚歇,胡同里各家闭户、街面清空,”
他目光直视许舟,缓缓发问:“那这‘连片呼救’,究竟是何人所发?声音从何处来?能找到哪怕一个确凿的人证吗?若是有心人揪着这一点问一句‘呼救者何人?可有佐证?’,而公子或任都督答不上来,只推说‘乱中听闻,难以细查’,那这‘护民’的大义名分,怕是就要蒙尘,惹来‘虚报军情、借故兴兵’的质疑了。”
许舟反倒淡然一笑,浑不在意:“原来先生担心的是这个。呼救者,自然是我桃叶渡安排的人手。他们见贼人凶悍,拼死向外呼救,有何不可?至于佐证……”
“不巧得很,其中喊得最响、跑出去最远的那个伙计,后来在混战里,不幸被流矢所伤,没了性命。死无对证了。先生觉得,那些言官大人,会为一个已死的伙计,硬生生掀翻一桩‘靖乱安民’的功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