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豺狼(2/2)
他缓缓坐回石凳,双手撑在膝头,目光微茫地侧过脸,望向天边初升的弦月。
月色被薄云轻遮,朦胧里带着几分凄清,池水生波,映着一捧破碎的月影,幽幽晃荡。
半晌,张保才幽幽开口:“我哪算什么聪明。不过是在码头扛了十年麻包的泥腿子,一身臭汗,两手老茧。哪来的什么谋略远见?不过是命贱些,老天爷懒得收,侥幸比旁人多活了几年罢了。”
他顿了顿,抬眼越过粼粼池面,望向对岸夜色里影影绰绰的灯火。
那点点光影在他眼中晃悠,却照不见今宵市井,只映出三十年前通州码头上,那个满身污泥、饥肠辘辘的年轻力夫。
“许天赐……他待我,其实不算薄。至少头些年,是真心的。”
张保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乾元二年冬,京畿大寒。我那时还在通州码头扛麻包,腊月里突来一场酷寒,冻了足足半个月,一夜就冻死了七个力夫。我也染了风寒,高烧三天,水米没沾一口,就蜷在窝棚的草堆里等死。是许天赐府上的采买管事路过,见我烧得昏昏沉沉,嘴里还胡乱念叨着白天扛包听来的货价、船期,竟分毫不差,觉着我或许还有点用处,便扔下二两银子,把我从窝棚里赎了出来,又找了郎中灌了几碗苦药,带回府里做了个跑腿的杂役。”
“后来他瞧出我识几个字,会算几笔账,人也还算勤快,便让我帮着管了外院的采买。再往后,许天赐开府别居立了二房,名下田庄的租谷、各处店铺的流水,这些要紧又琐碎的营生,便渐渐都交到了我手上……就连我儿子张顺,能进通州数一数二的丰裕粮行做学徒,也是他亲口吩咐人安排的。一个东家,能为一个下人的儿子做到这份上……”
大刀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个银酒壶,给张保满上一杯。
张保盯着那杯酒看了许久,忽的洒然一笑:“那时候我常想,我张保这辈子,没那个福分读书中举、光宗耀祖,但若能跟着个不算刻薄的明主,守着一份过得去的差事,安安稳稳把顺儿拉扯大,看他成家立业,便也算对得起早走的妻子了。我对他,是真有几分……感激,甚至是死心塌地的忠心。”
“可许天赐……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明主。”
“他就是匹豺狼,不过是披了身光鲜绸缎,窝在朱门高墙里罢了。”
“永熙三年,京南洼村连着咱们府上三百亩最好的水浇地全淹了,颗粒无收。几十户佃农拖家带口跪在府门外,磕头磕得额头带血,只求缓一季租子,给孩子留口活命粮。当夜,许天赐就派了七八个家丁,把带头请愿的两个老汉拖去后山,活活喂了他养的獒犬。第二天我把连夜核好的灾情账册递上去,他看都没看,直接扔进火盆烧了,只撂下一句话……”
“张保,你记着,你只管收数,该收的租子、银子,一分不少都给我收上来。其他的,莫问,莫看,更别多嘴。明白?”
“我明白了。”
“我照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