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明争暗斗(2/2)
……
大庆殿内的地龙烧得太旺了。
厚重的明黄帷幔将所有的冷空气都挡在了外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极品龙涎香、陈年松木燃烧的脂香,以及数十名官员身上那被热气蒸腾出的汗味。
这种味道粘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臣请陛下立刻下旨,调拨太仓银五百万两,起复京营锐卒八万!”
太尉向前跨了一大步,震得地板咚咚作响。
他那张宽大的面孔因为激动充血而呈现出一种酱紫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蛮子这次来势汹汹,北朔关三天就丢了!”
“三天啊!那是咱们大梁的北大门!”
“若是再不发兵,一旦那群蛮狗冲过南扬郡,距离京师可就只有一马平川的一千多里地了!”
他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几点落在了前排文官的补服上。
左相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着并没有灰尘的指尖。
“太尉大人,稍安勿躁。”
左相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久居书斋的干燥感。
“太仓的银子,都有定数。陛下万寿宫的修缮款还没结清,江南的河工也要银子。”
“您这一张嘴就是五百万两,还要调京营……呵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目光像两把寒凉的小刀,在太尉那一身在此刻显得格外臃肿的铠甲上刮过。
“北蛮子年年都要来打秋风,哪年不是抢点牛羊就走,怎么今年就成了‘来势汹汹’?”
“依本相看,怕不是有人想借着打仗的名头,填一填自家的亏空吧?”
“你放屁!”太尉猛地转身,腰间的佩剑撞在护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在朝堂上咆哮,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黑熊:“那是军情!军情!”
“北朔关守将全家都被砍了脑袋挂旗杆上,你管这叫打秋风!”
“守将无能,自当斩首。”左相依然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抚平袖口上一道微不可闻的褶皱。
“至于南扬郡……那里不是有团练吗?不是有郡兵吗?朝廷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这时候不顶上去,还要朝廷花钱?”
“你这是要让南扬郡死绝!”太尉瞪大了眼睛。
左相淡淡说道:“死绝了,蛮子抢够了自然就退了。总好过让朝廷的大军去填那个无底洞。”
争吵声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在这个燥热的蒸笼里发酵。
而这个帝国最高的主宰者,此刻正盘腿坐在御阶之上的蒲团里。
皇帝身上的道袍是用金丝混着蚕丝织成的,在此刻的灯火下泛着迷离的光。
他手里捏着一颗紫黑色的丹药,对着光反复端详,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宇宙的奥秘。
台阶下的争吵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就像夏日午后的蝉鸣。
“吵得朕脑仁疼。”
皇帝终于开口了。
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云端传下来的,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慵懒。
他一张嘴,把那颗丹药吞了下去。
喉结滚动,随即脸上泛起一层诡异的红润。
“太尉啊,你说要钱,户部确实拿不出。”皇帝挥了挥宽大的袖子,动作轻飘飘的。
“既然蛮子只是想抢东西,那就让他们抢一点嘛。”
“南扬郡虽然穷,但凑一凑,总能喂饱他们的。”
“陛下!”太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上面那个身影,“那可是几十万百姓……”
“百姓?”皇帝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那双瞳孔因为药物作用而显得有些扩散,焦距并没有落在任何人的脸上。
“百姓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来年春天还能再长出来。”
“倒是朕的长生丹,这一炉要是坏了火候,那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他摆了摆手,大太监手中的拂尘随即甩出一道白光。
“行了,别吵了。”
“左相说得对,让地方上自己看着办。谁能挡住蛮子,朕就封谁个侯爷。”
“至于兵马钱粮……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退朝——”
尖细的嗓音穿透了烟雾。
太尉僵立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他看着那个在大太监搀扶下摇摇晃晃走向后殿的身影,眼中的怒火最终化为了一片死灰。
左相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赢了。
这不仅省下了银子,还能借蛮子的刀,把太尉在北边的势力连根拔起。
至于南扬郡会不会变成人间炼狱?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京城的歌舞,今晚依旧升平。
大殿厚重的楠木门缓缓合上,将那最后一丝关于生死的沉重彻底隔绝。
在这一刻,南扬郡被正式遗弃,成了这个庞大帝国躯体上,一块随时可以被切割的烂肉。
……
南扬郡边境,青石关。
风雪越来越大。
校尉王彪的手按在冰冷的垛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视野的尽头,那条黑色的线正在变粗。那不是乌云,是人。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人。
“大人,郡守府的回信还没到吗?”副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就算到了又能怎样?”王彪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像这风一样冷。
“十万张嘴,南扬郡拿什么喂?
不开门,他们会死在城下……开了门,城里的人会死。”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闻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味。
“准备滚木礌石。”
……
卧龙山据点,情报室。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秦伯将一份刚刚破译的密信递给林琬琰。
“兀骨烈在驱赶难民。”老人的声音凝重,“这是‘驱蝗’战术。他想用难民冲垮我们的防线,消耗我们的粮食。”
林琬琰接过密信,目光扫过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李胜那边怎么说?”她问。
“他还没回信。不过……”秦伯顿了顿,“按照他的行事风格,他看到的恐怕不是‘蝗虫’。”
林琬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是啊。”她望着棘阳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在他眼里,那或许是十万个劳动力,是十万个‘工人’。”
“给李胜发急报。”林琬琰关上窗户,语气变得果断。
“告诉他,不管他想要多少人,现在都有了。”
“只要……他吃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