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人有手脚,不做牛马(2/2)
那一百多个灰衣女子,在那一刻,仿佛真的把这当成了一次行军。
脚步声再次响起,虽然有些杂乱,但每一步都踩得比刚才更实了些。
只留下一街的人,看着那些远去的灰色背影,以及那个正在被彻底重写的棘阳县。
……
二堂的门栓被李胜反手扣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将外面街市上那如潮水般尚未退去的喧嚣彻底切断。
屋内的光线因为窗纸的遮挡而暗了一截,空气里甚至还能闻到上一任县令留下的淡淡檀香味,混合着新刷的墙粉气味,有一种新旧交替的怪异感。
柳如烟站在屋子中央,刚才在街上那股子这辈子第一次当“官”的亢奋劲儿还没消退,胸口起伏的频率依然很快。
她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摆出一个等待上级训话的姿态。
李胜径直走到那张原本属于县令的大案前,伸手把上面堆放的一摞还没来得及分类的公文推到一边。
“哗啦。”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宣纸被他铺在了空出来的地方。
纸张很新,上面有着明显的折痕,墨迹还带着点新研磨后的润泽感。
“过来。”李胜没有回头,只是用指关节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柳如烟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到桌案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的字并不多,每一行都写得极大。
笔锋谈不上多从容,透着一股子急就章的草率,但每一个字都很“硬”,就像是用刀刻上去的一样。
那是《速成识字教案》的第一章草稿,或者说是那个名叫张景焕的人这几天熬红了眼写出来的东西。
“念。”李胜言简意赅。
柳如烟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李胜是要跟她谈刚才的授牌仪式,或者是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分地”大计,甚至可能是更私密的……别的什么。
但居然只是念书?
她低头看了一眼第一行字。很简单,简单的有些可笑。
“这是手。”
“这是脚。”
“手做工,脚走路。”
“人有手脚,不做牛马。”
柳如烟清了清嗓子,用她在私塾里听过的那种正经危坐的语调,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这——是——手——”
“停。”李胜打断了她。
接着李胜转过身,背靠桌沿审视着她。
那种眼神里没有刚才在街上的那种鼓励,只有一种近乎挑剔的冷淡,就像是在检查一把刚出炉的刀却发现没开刃。
“柳校长,如果在教坊司,你用这种口气跟那些达官显贵说话,他们会给你赏钱吗?”
柳如烟的脸瞬间白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红:“大人,我现在是……”
教坊司,那个她刚刚拼了命才摆脱的标签,此刻又被李胜毫不留情地揭开了。
“我知道你是校长。”李胜打断了她的辩解。
“但你面对的那群学生,不是私塾里的童生。
他们是流民,是泥腿子,是如果不按住就会想要闹事的野兽,你想用这种私塾老学究的调调镇住他们?”
他伸手指了指那行字:“忘掉你是校长。”
“用你以前最擅长的,哪怕台下坐着一百个流氓,也要让他们眼珠子都黏在你身上,把你的每一个字都吸进肚子里的那种本事。”
柳如烟睁大了眼睛,困惑的情绪在她眼中蔓延。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让她感到一阵荒谬。
要让她……用那种谄媚的手段,来念这圣贤书?
“不愿意?”李胜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
“那就当我没给过那块牌子,门在那边。”李胜指了指门外
柳如烟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刚才在街上那种颤栗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伴随着的是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惧。
她看着李胜,这个男人给了她尊严,现在却又逼她把那层刚穿上的“体面”扒下来。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厉害。
二堂的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李胜没有催促,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柳如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抹原本属于新校长的惶恐和羞愤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反而单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呈现出一种即便穿着灰色工装也掩盖不住的曲线。
“这是一只……手……”
第一个字出口的瞬间,连柳如烟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不再是刚才那种端着的嗓音,她的声带在那个“这”字上极细微地打了一个颤,像是苏州评弹里最勾人的那一声转音,带着点沙哑的颗粒感,却又在尾音处挑起了一个极轻的钩子。
李胜依然抱臂看着她,但眼神里那一丝冷淡消退了一些。
柳如烟感觉自己受到了鼓励,她开始不再盯着那几个枯燥的文字,而是想象着那个场景——那些从没见过女人的流民,那些眼神贪婪的汉子,那些把她当做一块肥肉的目光。
她要的不是他们的身体,她要的是他们的脑子。
“这也是一只……脚……”
她在“脚”字上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慵懒,那种教坊司头牌特有的节奏感回来了。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留白让听者的心跳漏掉一拍。
“手做工……脚走路……”
她的声音逐渐从那种单纯的魅惑中剥离出来,染上了一层更复杂的东西。
那是一种仿佛女神在云端对凡人的低语,她在用最销魂的声音,讲述着简单的真理。
李胜不得不承认,专业的事情确实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这种声音,如果单纯放在床上,那是催情剂。
但如果放在一个有着几百号精壮汉子的教室里,那就是最好的镇静剂。
它能让那种躁动的荷尔蒙,变成一种对台上那个人的绝对服从和渴望,那是介于“想睡她”和“想听她话”之间的一种微妙平衡。
“人有手脚……不做牛马。”
最后这四个字,柳如烟并没有用那种柔软的调子。
她在“不”字上骤然收紧了气息,声音变得冷冽而坚硬,就像是一把丝绸包裹着的匕首。
那种反差感足以让任何一个听众瞬间从旖旎的幻想中清醒过来,然后只剩下一身的冷汗和敬畏。
那个“马”字的尾音落下,二堂里重新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