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尊严与新生(1/2)
后院里,李胜说完后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那原本是从县衙库房里随便翻出来的一块闲置的通行木牌,被李胜随手扔了过去。
柳如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那木牌沉甸甸的,带着人体温的余热,上面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令”字,此刻在她眼中却比教坊司那块镶金嵌玉的头牌还要刺眼。
李胜对柳如烟说道:“这后院里的所有人,都归你管。”
“按照识字程度分班,能读能写的当先生,稍微差点的当助教,实在不行的去做后勤。”
“我要在一刻钟内,看到这一百多人的详细花名册和能力评估。”
“工钱按照咱们幸福乡乙等工师的标准发,每人每天管三顿饭,每月底有肉蛋津贴。教得好的,有额外贡献点奖励。”
李胜继续说道,仿佛完全没看到柳如烟那一脸震惊表情。
“在我的地盘,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拿了这块牌子,你们就是凭本事吃饭的手艺人,谁敢再拿以前的事儿嚼舌根,你可以直接用大嘴巴子抽他,出了事我兜着。”
柳如烟紧紧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习惯性地跪谢,也没有流下什么感恩戴德的泪水。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还没来得及上色的泥塑。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女子们,此时也一个个呆立当场,这对于她们来说太陌生了。
不需要献媚,不需要展示身体,只需要……教书?
而且还能拿工钱,还能……抽那些长舌妇的大嘴巴子?
一种荒谬却又极其真实的冲击感在空气中弥漫。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胸廓有着明显的起伏。
她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深深行了一个礼。
虽然姿势有些不伦不类,带着戏台上的影子,但那股子精气神却是实打实的。
“属下……领命!”
她的声音虽然极力压制,但那一瞬间破音的尾调,依然暴露了她声带的极度紧绷。
转身的瞬间,她身上的那股子柔弱和风尘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抹去了大半。
她大步走向那群还在发呆的姐妹,声音变得严厉而干练,透着股职业经理人的冷酷。
“还在发什么呆?翠儿,去拿笔墨!红袖,清点人数!”
“没听见大人的话吗?一刻钟!谁要是敢拖后腿丢了大人的脸,今晚就给我滚去睡柴房!”
水榭旁瞬间忙碌起来,不再是刚才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而是一种充满了求生欲和秩序感的混乱。
脂粉气依然存在,但那里面,似乎多了一种名为“生活”的味道。
张景焕看着眼前这一幕,嘴里的茶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雷厉风行指挥若定的柳如烟,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我就知道这样行”的李胜,最终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
“虽然有些离经叛道,但是未尝不是个好方法。不过……也算是物尽其用吧。”
张景焕低声嘟囔着,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空白的名册,递给了走过来的柳如烟。
“这本册子你先拿去用,记得,墨不要磨得太浓,这纸吃墨。”
柳如烟接过册子,对他福了福身,眼神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恐惧,多了几分平视的坦然:“多谢张先生指点。”
李胜背着手,看着这原本充满靡靡之音的后院,此刻却响起了清点人数的报数声和搬动桌椅的嘈杂声。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将那些华丽却不合时宜的长裙照得有些发白。
这就是他要的。
不是花瓶,不是玩物,而是能创造价值的劳动力。
当这些最被人看不起的女子都能挺直腰杆站在讲台上时,那些还在观望的棘阳百姓,还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幸福乡带来的改变呢?
这大概是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的宣传了。
李胜的目光在那堆层层叠叠的丝绸上停留了一瞬,将正准备转身去整顿队伍的柳如烟叫住了。
柳如烟下意识地停住脚步,习惯性地想要甩动云袖行礼。
那长长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利索的弧线,差点挂到旁边花坛里探出来的月季刺。
“这身不行。”李胜抬起手,食指在虚空中那繁复的裙摆上点了点。
“太慢。”
柳如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为了见“贵人”而特意换上的淡紫色襦裙。
这是教坊司最上等的苏绣,每一针都透着江南的温婉与精致,行走间如弱柳扶风,是她曾经最为骄傲的“战袍”。
“既然要当校长,要管人,这身衣服就是累赘。”
李胜没有解释什么“审美差异”,他的理由简单且硬核。
“去库房找后勤领一批最新的制式工装,那是给女工特制的,把你的人都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换了活法,就得有换了活法的样子。在这里,我不看你穿得又多贵,我看你走得有多快。”
柳如烟那只原本捏着丝帕的手松开了。
丝帕滑落了一半,又被她迅速攥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看那碍事的长裙,又想起了刚才在沙地上写字时还得费劲提着裙角的尴尬。
那种曾经代表着身份与娇贵的布料,现在看来,确实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是。”这次她的回答比刚才领命时还要干脆。
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她转过身,这次没有再去管那摇曳生姿的步态,而是直接一把撩起裙摆系在腰间,露出了那双并未裹脚的大脚——那是她作为乐籍女子唯一的“幸运”。
“所有人,跟我去库房!把这些……把这些没用的布条子都给我脱了!”
随着这一声有些破音的吆喝,听雨轩那种凝固的旖旎氛围被彻底打破。
一群女人错愕着,然后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开始了一种近乎发泄般的“卸妆”。
当第一件灰扑扑但剪裁利落的棉布工装穿在柳如烟身上时,那种强烈的归属感油然而生。
没有刺绣,没有收腰,但那一个个结实的口袋和方便活动的袖口,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个女人现在属于这片土地,而不再属于任何一个贵人的酒桌。
……
棘阳县的主街上,那层经年不散的浮土今天似乎格外躁动。
原本这个时候,也就是几只野狗在争抢肉铺扔出来的碎骨头,再加上几个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捉虱子。
但今天不一样。一种低沉的震动声从城门方向传来,那是某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大地上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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