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潜伏者(2/2)
终于轮到他了。
诊所里弥漫着碘酒和霉味。
穿着泛黄白大褂的老医生吉田戴着老花镜,示意他坐下。
“哪里不舒服?”
中村健迟疑着,拉起了袖子,露出伤口。
老医生吉田凑近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伤口很深,边缘不规则,明显是抓伤,而且已经感染红肿。
“怎么弄的?”吉田问,同时拿起消毒镊子。
“被……被野猫抓了。”中村健含糊道,声音沙哑。
吉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开始清洗伤口,酒精棉球擦拭上去,中村健猛地一颤,不是疼,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刺痛和舒爽的感觉,让他差点哼出声。
“伤口感染了,得用消炎药。”
吉田一边上药包扎,一边随口问道,“最近没听说有什么疯猫疯狗吧?自己小心点。”
中村健胡乱点头,付了很少的一点钱,抓过几包药粉,匆匆离开了诊所。
老医生吉田看着他有些踉跄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叫下一个病人。
他并没有把这次普通的抓伤就诊,和今早听说的医院传闻联系起来。
毕竟,京都每天都有被猫狗抓伤的人。
中村健快步钻进一条小巷,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气。
刚才在诊所里,消毒水的气味和医生身上淡淡的体味,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想要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抵抗着那股莫名的躁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只想快点回家,躲起来。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巷子口晃过去两个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四处扫视的男人。
他们的走路姿势和警惕性,中村健在医院见过类似的——
那是便衣警察。
他心脏狂跳,立刻缩回阴影里,等那两人走远,才朝着相反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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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京都帝大食堂,弥漫着一股粘稠的压抑。
往日喧哗的大厅此刻安静得反常。
勺子碰碗的轻响、咀嚼声、压低的交谈声,像暗流在沉默的水面下涌动。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心事,眼神闪烁,交换着只可意会的惊惶。
佐久间浩一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找到百合子。
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
“百合子……”
“我认识田中前辈。”
百合子没抬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那么温柔的人……”
她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怎么会……”
佐久间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食堂另一侧,靠柱子的阴影里,医学部五年级的冈崎信也低着头,机械地把米饭扒进嘴里。
他左手手臂僵硬地贴着身体,即便穿着长袖学生服,也能看出小臂处不自然地微微鼓起——
昨晚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切割:
他偷偷溜进附属医院,想给值夜班的田中良子送一盒她喜欢的羊羹。
他知道她对自己有好感,也许今晚能说开……
走到三楼,就听见混乱的尖叫和撞击声。
他冲过去,推开ICU半掩的门——
血。
满地都是血。
那个平日里严肃古板的堀内教授,正趴在田中前辈身上,头埋在脖颈处,肩膀耸动,发出野兽般的吞咽声。
田中前辈的眼睛睁得极大,望着天花板,已经没了神采。
冈崎呆立当场,胃液翻涌。
然后,堀内教授猛地抬头,满嘴鲜红,浑浊的眼睛锁定了他。
没有犹豫,那具本该重伤虚弱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速度扑来!
冈崎下意识抬手格挡——
刺啦!
左小臂传来撕裂的剧痛。指甲,是人的指甲,深深划开了皮肉。
他惨叫倒地,连滚带爬逃出病房,撞翻走廊上的推车,在一片混乱和尖叫声中,跟着惊惶的人群挤出医院侧门。
他没有回家,不敢回宿舍,躲进了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廉价公寓。
用急救包里的碘酒胡乱冲洗了伤口,颤抖着缠上绷带。
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像有烧红的铁丝在肌肉里搅动。
他没告诉任何人。
被抓一下而已,又不是被咬。
堀内教授肯定是突发狂犬病.
报纸上不常说有这种病例吗?
他这样说服自己。
但夜里,他开始发烧。
不是高热,是低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心里莫名烦躁。
看什么都刺眼,听见隔壁房间学生的笑闹声,竟生出冲过去砸门的暴戾冲动。
今早,烧退了,但那股烦躁感没散。
手臂伤口周围泛起一圈不正常的暗红,微微发烫。
他换了药,用长袖严严实实遮住,像往常一样来上课。
食堂里,同学们压低的议论声针一样扎进他耳朵。
“听说被咬的人也会变……”
“潜伏期很短,两三天就发作……”
“军方在秘密抓人……”
冈崎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抠进掌心。
不会的,我只是被抓了一下。
伤口不深。
我身体好,没事的……
如果被军方抓走,肯定会被人道主义消灭。
还好,他是临时决定去医院看田中前辈的,没有人知道,所以不会在军方的名单中。
他端起味噌汤想喝,碗沿凑近嘴唇的瞬间,汤汁的气味混合着食堂里各种食物、汗水的味道涌来——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不是正常的反胃,而是一种诡异的、混杂着厌恶与渴望的冲动。
对,渴望,对生肉、对温热血腥味的渴望。
“哐当!”
他失手打翻了汤碗,褐色的汤汁洒了一桌。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
“冈崎君?你没事吧?”邻座的同学关心地问。
“没、没事!”
冈崎猛地站起,脸色惨白,“手滑了抱歉。”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溅到身上的汤汁,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匆匆走向回收处。
他走得很快,左臂紧贴着身体,动作有些别扭。
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汇入午间涌动的人潮。
没人知道,他绷带下的伤口正在悄然溃烂。
没人知道,他血管里流淌的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写他的神经。
更没人知道,下一次疯狂的嘶吼,或许不必等到夜晚。
恶魔的低语,早已混入青春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