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新叶与古流(1/2)
清晨八点三十分,百合子已经站在了柳生道场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初夏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湿润,混合着道场庭院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崭新的剑道袋,里面装着最基础款的剑道袴和竹刀。
袋子的布料在她掌心摩擦,微微发烫。
身边陆续有熟悉的面孔聚集——医学部的美代子、文学部的绘里、经济学部的真理子,总共七八个人,都是女生,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们来到这里,起因惊人的一致。
“百合子!”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同班同学美代子小跑着过来,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
美代子平时在实验室时总是一丝不苟地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此刻换上剑道服,束起马尾,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你来多久了?”美代子在她身边站定,喘着气,“我差点迟到!”
“我也是刚到。”百合子微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百合子还记得第一次在阶梯教室注意到罗南时的情景。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初夏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肩上,他正低头翻阅着一本德文原版的《人体解剖学图谱》,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那一眼,无法用言语确切形容。
那是一种极其自然的、如同山岳静立、深潭无波般的“存在感”。
他的坐姿明明很随意,却给人一种不可撼动的稳定;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映照出周遭所有的流动。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肩头跳跃,却丝毫不能扰乱他身上那种奇异的沉静。
时间好像慢了一拍。
那个画面,那种瞬间被某种难以言喻的气质所攫住的感觉,却深深烙在了百合子心里。
当天下午,几乎是鬼使神差地,百合子拉着美代子挤到报名桌前,在剑道部的新生名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在剑道部,她亲眼看到罗南轻易击败了五段的伊藤前辈,治好了佐久间前辈,然后黑木教练对他言听计从,让他当了代理师范和队医。
这一刻,罗南征服了所有人。
所以当特训班报名的消息传来时,百合子几乎没有犹豫。
美代子也是。
她们医学部这一批,就来了五个人。
“不知道罗师范今天会不会亲自教我们?”美代子压低声音,眼睛发亮。
“听说新生是由柳生师范代和罗师范交替指导。”
另一个女生凑过来,她是文学部的一年生,叫小野寺绘里,“我打听过了,今天是罗师范负责基础部分。”
几个女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颊都有些泛红。
就在这时,木门“哗啦”一声被从内拉开。
开门的不是预想中的罗南,而是一个扎着双髻、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剑道袴,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少女有一张可爱的圆脸,但眼神却很认真,扫过门外聚集的众人时,自带一股小大人般的威严。
“我是柳生梨,柳生道场的见习师范。”
少女的声音清脆,“各位是今日参加基础班特训的学员吧?请按顺序进入,在玄关脱鞋,将鞋整齐放入鞋柜。剑道袋可暂时放置在储物架,但竹刀请随身携带。”
众人依言鱼贯而入。
跨过门槛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老旧木材、榻榻米和淡淡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道场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深邃,高高的屋梁在晨光中显得幽深。
主道场的地板是暗黄色的榉木,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从高窗洒落的光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道场正面。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卷轴,墨迹苍劲,写着活人剑三个大字。
卷轴下方,是一幅穿着江户时代武士服饰的老者画像,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画像前摆放着一柄带鞘的古刀,刀鞘上的漆面已经斑驳,但依然透着沉静的气场。
“那是柳生宗严公,”
柳生梨注意到众人的目光,语气里带着自豪,“新阴流的开祖,德川将军家的剑术师范。旁边的是他的曾孙,柳生十兵卫三严公,剑豪中的剑豪。”
她顿了顿,继续讲解,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响:
“新阴流不同于其他以杀伤为第一要务的剑术流派。
宗严公悟出的无刀取和活人剑之理,强调的是不杀而胜、制人而不伤人。
所以,在我们道场修行,首先要学的不是如何击败对手,而是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理解对手的意图。”
百合子听得入神。
她原本以为剑道就是穿着护具互相击打得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哲学。
“现在,请各位面向卷轴和先祖画像,正坐。”
三十三人有些慌乱地在柳生梨的指引下,在道场地板上跪坐下来。
百合子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将竹刀横放在膝前,挺直腰背。
就在这时,侧面的隔扇被轻轻拉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是罗南。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剑道衣袴,布料看起来普通,但穿在他身上却异常服帖挺拔。
这身装束套在他身上,竟莫名贴合出一种介于少年青涩与青年挺拔之间的特殊韵味。
他站在那里,身姿笔直如松,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场,使得那约莫五尺七寸(约173厘米)的身高,在视觉上显得更为修长挺拔,全然不似寻常十三岁少年可能有的单薄或未定形。
这大抵得益于他异于常人的挺拔站姿和那身沉稳的气度,巧妙地模糊了年龄的边界。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是东方人常见的深褐,却异常清明澄澈,目光沉静望来时,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又仿佛早已洞悉世事,沉淀着远非十八岁青年该有的深邃与从容。
他没有佩戴任何护具,手中提着一柄打磨光滑的竹刀,随意地垂在身侧。
阳光从高窗斜斜切下,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也照亮了竹刀上细密的纹路。
明明只是最基础的装扮,最寻常的器械,但当他静立时,整个人便如同一柄收入朴素鞘中的名剑,未露锋芒,已显峥嵘。
他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道场瞬间安静下来。
百合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近距离看,罗南不只是单纯的英俊,而是一种沉静的存在感,仿佛他走进来,整个道场的空气流动都发生了变化。
罗南走到众人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三十三张面孔。
“我是罗南,京大剑道部代理师范,也是柳生道场首席弟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起由我负责各位在新阴流基础部分的修行。”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在开始之前,有几点需要明确。
第一,在这里,忘记你们在学校的年级、学部、出身。所有人都是初学者,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第二,新阴流的修行,始于礼,终于礼。
每一次提刀、每一次行礼、每一次与人对练,都必须心怀敬畏——对先祖的敬畏,对对手的敬畏,对手中之刀的敬畏。”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激昂的语调,却自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聆听的力量。
“现在,学习行礼。”
接下来的三十分钟,罗南示范了从坐礼到立礼的每一个细节。
如何跪坐时保持腰背挺直而不僵硬,如何俯身时角度恰好三十度,如何抬头时目光保持平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