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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入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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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刚在榻榻米上盘腿坐定,忽然眼前一花,整个人像是被吸进了漩涡里。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那棵熟悉的樱花树下——但好像又不是同一棵,这棵树明显年轻许多,枝干也没那么粗壮。

“柳生先辈,又在发呆?“一个扎着总发髻的少年用木刀戳了戳他的后背。

林砚低头看见自己穿着粗糙的麻布剑道服,手掌布满老茧。眼前的樱花树还是幼苗,细瘦的枝丫刚及人高。

“要你管。“他听见自己用陌生的声音回答,顺手抓起地上的木刀。

两人就这么在树下乒乒乓乓地过起招来,震得那细瘦的枝丫直晃悠,嫩粉的花瓣扑簌簌落了满身。

“不打了不打了!“

那少年把木刀一扔,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柳生先辈的剑总是这么刁钻。“

林砚——或者说此刻的柳生宗严,也跟着坐下,随手把花瓣从衣领里抖落出来。

这时他才注意到树后露出的淡紫色和服衣角。

“又偷看?“他朝树后喊了一声。

一个小姑娘慌慌张张地从树后探出头来,梳着可爱的姬发式,脸颊比樱花还粉嫩。

她跺了跺脚:“谁、谁偷看了!我是来给父亲送茶的!“

说完就抱着食盒跑开了,木屐在青石路上敲出一串轻快的声响。

那少年用手肘捅捅他:“喂,这是第几次偶遇了?要我说啊,干脆娶回家算了...“

“少胡说。“宗严抓起一把花瓣扔过去,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往后的日子,这棵樱花树就像个忠实的伙伴。

春天他们在花雨中练剑,夏天在树荫下纳凉,秋天扫落叶时总要比试谁扫得更快,冬天则对着光秃秃的枝干冥想。

十年后的某个春日,已经长成青年的宗严正在树下指导弟子,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转身看见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已梳起妇人发髻,正捧着刚摘的野菜站在回廊下对他微笑。

“今天吃野菜饭团。“她轻声说,眼角细细的皱纹里盛满了温柔。

等到樱花树已经需要两人合抱时,他们的孩子也开始在树下咿呀学语。

宗严把着儿子的小手教他握木刀,妻子就坐在廊下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看父子俩,眼里都是笑意。

“要像这棵树一样,“他常对儿子说,“把根扎深,才能经得起风雨。“

那年妻子病重时,非要他把病榻挪到窗边,说想再看看樱花。

他握着她的手,看着花瓣一片片飘落,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躲在树后偷看的小女孩。

“记得那年...“妻子轻声说,“你练剑的样子真俊...“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在漫天飞花中,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渐渐凉去。

许多年后,当宗严自己也白发苍苍时,依然每天清晨在树下练剑。

孙子们围在周围叽叽喳喳,就像当年那些震落的花瓣。

“爷爷,“小孙子拽着他的衣角问,“这棵树还会活多久呀?“

他摸摸孩子的头,望着满树繁花:“会比我们都久。“

时光荏苒,柳生宗严去世。

林砚的意识再次被吸进了漩涡里,熟悉的樱花树已变得高大茂密,亭亭如盖。

他发现自己依旧身着剑道服,但外面套上了一件印有丸十字纹的阵羽织,触手冰凉。

腰间沉甸甸的,是一柄真正的太刀,刀镡上熟悉的家族纹章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身份。

他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面前矮几摊开着笔墨和一叠书稿,最上面一页写着《兵法家传书》几个字。

“兵库助大人!”一个年轻武士踉跄着冲进院子,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探马来报,敌军前锋已至山脚!”

林砚——此刻的柳生兵库助,握笔的手稳稳当当,甚至没有溅出一滴墨。

他抬眼看了看这位满脸惊惶的年轻侍从,又望向头顶繁盛如云霞的樱花。

“知道了。”他平静地说道,声音沉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从容地将毛笔搁在砚台上,起身,按剑走到树下那片熟悉的空地上。

他没有立刻部署防御,反而在漫天飞舞的樱吹雪中,缓缓摆出了新阴流的起手式,开始演练每日不辍的无刀取。

太刀破空,寒光与粉色的花瓣交织共舞,每一次挥斩、格挡、突刺,都带着一种超越生死的专注与宁静。

纷扬的花瓣,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战,献上最后一支凄美的舞蹈。

那一战,惨烈异常。

待到秋意渐浓,樱花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兵库助在树下亲手挖了一个个浅坑,将阵亡弟子们的遗物一一埋葬——一只断裂的簪子,一枚磨光的念珠,一块染血的衣角。

每埋下一件,他就在树枝上系一条写满往生经文的白色布条。

秋风萧瑟,吹动着那些越来越密的布条,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等到初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光秃秃的树枝上已系满了白色布条,随风飘动,远远望去,宛若另一种形式的花开,肃穆而哀伤。

他常常独自站在树下,仰望着这片由哀悼与记忆构成的花海,良久,良久。

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撰写那部融入了生死体悟的《兵法家传书》。

林砚的意识第三次沉入幻境,这一次,身体的感觉格外沉重。

他发现自己斜倚在熟悉的樱花树下,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色羽织。

手中握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根光滑的旧木杖。

抬头望去,曾经幼苗般的樱花树如今已是庞然大物,粗壮的树干需要三人才能合抱,虬结的枝干上系满了新旧不一的许愿木牌,微风拂过,便发出轻轻的叩击声。

“爷爷,爷爷!”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童举着一柄小小的木刀,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跟前,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地说:“这招浮舟我总是学不会,身子老是晃!”

林砚——此刻已是垂暮之年的柳生翁,看着曾孙那笨拙又可爱的样子,花白的胡须下露出慈和的笑容。

他撑着木杖,有些颤巍巍地想要站起来,旁边侍立的弟子赶忙上前搀扶。

“无妨,”他摆摆手,示意弟子松开。

他稳住身形,就站在那漫天飞舞的粉白花瓣中,缓慢而清晰地重新演示浮舟的步法与身形。

他的动作早已不复当年的凌厉迅捷,却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沉稳与圆融。

小孙子睁大眼睛,有样学样,粉嫩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肩。

“咳咳……”老翁演示完,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小孙子立刻乖巧地跑过来,用小手帮他拍背。

“记住咯,”

他喘匀了气,摸着小孙子的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向更远的未来,“等明年……等明年樱花开的时候,你就要……代替爷爷,去教新入门的师弟们了。”

小孙子似懂非懂,却用力地点了点头。

最后的时刻来临那天,春意正浓。

他让弟子们将病榻安置在了樱花树下。

仰卧在柔软的蒲团上,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温暖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隙,洒在他的脸上、身上,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鼻尖是熟悉的、带着一丝甜意的花香,耳畔是花瓣飘落的细微声响,还有弟子与儿孙们压抑的啜泣。

他努力地睁着眼,望着那被四月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粉红色花云,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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