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等待本身就有温度(2/2)
但他们那一角,像是自成了一个安静的小世界。
苏晚的脚步停在原地。
她看着那个画面。看着傅瑾琛全然放松的、承托着儿子的宽厚肩膀。看着他微微仰头时,颈项拉出的那道平和的弧线。看着安安在他肩上全然信赖、快乐洋溢的小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潮湿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酸酸麻麻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到指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他们关系最冰冷的那段婚姻里,她也曾偷偷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普通的周末,普通的家庭出游,父亲让孩子骑在肩上,母亲在旁边笑着看。
那时她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奢侈、最遥不可及的幻梦。
如今,幻梦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撞进她的视线。
真实得让她鼻腔发酸。
她站在阴影里,看了很久。久到傅瑾琛似乎有所感应,忽然转过了头。
目光穿过摇曳的光影和稀疏的人影,准确地捕捉到了她。
四目相对。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迅速融化,变成一种深沉的、克制的暖意。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看着她,微微颔首。
安安顺着爸爸的视线也看到了她,立刻挥舞小手,但还记得压低声音:“妈妈!这里!快来看蓝宝石蝶!”
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意,抬步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们身边,抬头看着生态箱。蓝色的蝶翅在光线下游弋,美得不真实。
“忙完了?”傅瑾琛的声音在很近的头顶响起,平静自然。
“嗯。”苏晚没看他,专注地看着蝴蝶,“挺顺利。”
“那就好。”他顿了顿,“累吗?”
“还好。”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寒暄。
但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像是断裂许久的冰层,终于被春日暖阳照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底下有活水开始悄然涌动。
安安迫不及待地跟妈妈分享刚才看到的“超级大的竹节虫”和“会发光的甲虫”。
苏晚耐心听着,偶尔问一句,小孩就答得更起劲。
傅瑾琛一直稳稳地站着,让安安保持在最佳观赏高度。他的肩膀看起来坚实可靠。
看完蝴蝶区,安安要求下来自己走。傅瑾琛小心地把他放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动作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苏晚注意到了:“肩不舒服?”
傅瑾琛动作一顿,看向她,眼神有点意外,随即摇头:“没事,久了有点酸,老毛病。”
苏晚没再说话。只是接下来走路时,她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三人顺着展线慢慢看。安安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经过一个展示昆虫复眼结构的互动装置时,人有点多,挤了一下。苏晚被旁边的人一撞,脚下踉跄。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
温热,稳定。
是傅瑾琛。
她站稳,那只手就立刻松开了,礼貌而克制。
“小心。”他低声说。
“谢谢。”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手臂被触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接下来看什么,她有点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身侧的男人。看他专注地给安安讲解,看他自然地护着孩子避开人流,看他偶尔与她目光相触时,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平静而温暖的微光。
没有刻意的靠近,没有言语的试探。
只有一种沉静的、持久的在场。
像他说的那样。
站在门外,安静等待。
而这“在场”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慢慢渗透着她竖起的围墙。
走出博物馆时,已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絮,镶着金边。
安安玩累了,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边一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傅瑾琛很自然地弯腰,把儿子抱了起来。安安迷糊地蹭了蹭爸爸的脖颈,很快睡着了。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秋风微凉,吹起苏晚额前的碎发。她拢了拢外套,沉默地走着。
傅瑾琛抱着安安,脚步稳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晚风:“今天,谢谢你能来。”
苏晚侧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侧脸在夕阳下镀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神平静。
“安安很高兴。”他又补充了一句。
没有提自己。
苏晚转回头,看着前方被拉长的影子。三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树影下叠在一起,晃晃悠悠。
“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她听见自己说。
“嗯。”傅瑾琛应了一声,停顿片刻,“以后……如果周末你有空,我们可以多带他出来走走。不一定是博物馆,公园,郊外,都可以。”
他说的是“我们”。但语气是商量的,试探的。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走到车边,傅瑾琛单手抱着安安,另一只手拿出车钥匙解锁。动作流畅,显然臂力恢复得很好。
他拉开后座门,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安安放进儿童安全座椅,仔细扣好带子,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
整个过程耐心又细致。
苏晚站在另一边,静静看着。
傅瑾琛关好车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却没有立刻上车。他隔着车顶看向她。
暮色渐浓,他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送你回去?”他问,“还是你有别的安排?”
“回老宅吧。”苏晚拉开车门,“明天安安还有课。”
“好。”
车子平稳地驶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安安均匀细微的鼾声,和舒缓的低音量钢琴曲。
霓虹灯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苏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以前……不会做这些。”
傅瑾琛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目视前方,喉结微动。
“嗯。”他承认,“以前……做得太差。”
“为什么?”苏晚转过头,看向他模糊的侧影,“为什么现在会了?”
车子遇到红灯,缓缓停下。
傅瑾琛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街灯的光照进他眼里,映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情绪。
“因为失去过。”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才知道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也因为……”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前方跳动的红色数字,“有人教会我,爱不是占有和索取。是看见,是尊重,是……心甘情愿地站在门外,等一盏可能永远不会为自己亮起的灯。”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流光溢彩的车河。
苏晚久久没有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眶深处,有温热的东西,慢慢积聚。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
是一种更庞大、更汹涌、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
车子驶入老宅安静的车道,最后停稳。
傅瑾琛先下车,轻轻抱出依然熟睡的安安。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却温柔的背影,抱着孩子,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进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门。
那扇门,曾经是她拼命想逃离的囚笼。
如今,却像一个沉默的、温暖的归宿,安静地矗立在夜色里。
而她,正一步一步,走向它。
脚步有些迟疑,有些沉重。
但,终究是向前走着。
傅瑾琛把安安安顿好,走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
转身,看见苏晚还站在客厅的暖光里,有些出神。
“累了?”他问,“早点休息。”
苏晚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中间,她停下,没有回头。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下来:
“肩膀……记得热敷一下。”
说完,加快脚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傅瑾琛站在楼下,仰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
许久,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肩膀。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儿子小小的重量,和……她那一句短暂却清晰的关心。
嘴角,缓缓地,勾起一个极轻、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夜还长。
门内门外,灯光温柔。
等待本身,忽然也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