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子系山中狼(2/2)
这时,姜珩放下茶盏,起身对着主位的太子躬身一礼,声音温润平和:
“殿下,东西既已送到,臣就不多打扰殿下雅兴了。夜色已深,臣先行告退。”
太子闻言却流露出几分不舍:“先生不妨就在府中歇下,客房早已备好。
稍后等孤用罢了这盅羹汤,还有几个关于朝局的安排,想与先生秉烛夜谈,细细探讨一番。”
留宿东宫,彻夜长谈,这是恩宠,也是一种无形的掌控。
姜珩脸上笑容不变,微微垂首:“臣……谨遵殿下安排。谢殿下体恤。”
太子满意地笑了,扬声唤来侍从,“带姜先生去‘清晏阁’,一应用具务必周全。”
“是。”侍从领命。
就在姜珩转身的刹那、他朝姜绾心递了一个眼色。
姜绾心垂下脸,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几样东西都吃了,最难的一关已然熬过。
如今兄长要她做的,不过是依照从前那般,想办法勾着太子与她欢好一夜。
比起生吞血肉,比起手刃至亲,这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
夜风穿过荷塘,带来些许凉意,却吹不散凉亭内凝固的沉闷。
荣听雪站在凉亭的台阶之下,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身姿纤细挺拔,脸上覆着一层轻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
夜风吹拂,裙裾微动,她站得笔直,如同一株柔韧的修竹,沉默却固执。
凉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
荣太傅荣暄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道袍,正对着棋盘凝神思索。
他指尖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烛光在他清癯睿智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也映照出他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疲惫。
“雪儿,”荣太傅终于放下棋子,“时辰不早了。你身子骨弱,回去歇着吧。”
荣听雪没有动。
“祖父尚未给孙女一个明确的答复,孙女不敢擅离。”
荣太傅抬起眼帘:“你是荣家的嫡长孙女。
你的婚姻,关乎家族荣辱兴衰,并非你一人的小事,更由不得你自己完全做主。
这一点,你自幼便该明白。”
“孙女明白。”荣听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微微提高了一丝,
“正因明白,孙女才更不能眼睁睁看着祖父,将孙女乃至将整个荣府,推向那等居心叵测之人!
祖父难道就不怕,我们荣府有朝一日,会被姜珩算计的尸骨无存吗?”
荣太傅脸上并无怒色,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就因为他不日前还与玉珠公主过从甚密,甚至有过当街失仪之举?”
“难道这还不够吗?前几日还对异国公主卑躬屈膝,转头就能向其他高门投递拜帖求娶,这是何等心性品格?
祖父饱经世事,难道会看不穿他的为人?
焉知他不是因为玉珠公主那边求而不得,或是另有所图,才又转而来攀附我荣府?”
夜风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叮咚声。
荣太傅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雪儿,你可知,玉珠公主今日入宫,领走了一道圣旨。”
荣听雪微微一怔。
“她向陛下求的,是刑部侍郎,裴琰之。”荣太傅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
“此事,早在圣旨颁下之前三日,姜珩便已在与老夫对弈时,隐约提及。
并分析了其中利弊,以及我大晋可以从中获取的最大好处。”
荣听雪眼中闪过惊愕。
“你还年轻,看人看事,难免流于表面,执着于一时一地的得失荣辱。”
荣太傅的语气带着一丝复杂,“此事若无姜珩从中斡旋,我大晋恐怕难以如此顺利地从朱玉国手中,拿下‘乌金玄铁’矿脉。
雪儿,你可知这‘乌金玄铁’意味着什么?
此铁质地远胜寻常精铁,韧性极佳,用以铸造军械,可使刀锋更利,甲胄更坚。
于我边军战力提升,有莫大助益!此乃国事,关乎社稷安危!”
荣听雪抿紧了嘴唇。
“即便如此,焉知他不是借国事之名,行为己谋私之实?”
荣太傅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决断:
“你回去吧。此事,老夫心意已定。
姜珩那孩子,与老夫深谈过,他明确表示,娶妻娶贤,重在心性品德与家族门风。
他甚至直言,不介意你幼时生病留下的些许痕迹,也不在意你行走微跛。
这份气度,在年轻一辈中,已属难得。”
荣听雪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不介意?
只怕是看中了荣府的门第与祖父在朝中的人脉,暂时“不介意”吧?
等她嫁过去,荣府的价值被利用殆尽,她的“缺陷”就会成为被嫌弃、被践踏的理由!
荣听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那是愤怒,也是绝望的挣扎:
“可在孙女眼中,姜珩其人,便是那中山之狼!
心性凉薄,得势猖狂,野心勃勃且不择手段!
孙女若嫁他,无异于羊入虎口!
孙女个人安危事小,只怕有朝一日,会牵连整个荣府,为他的野心陪葬!祖父,您就忍心吗?”
“住口!”荣太傅终于动怒,手中棋子重重磕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须发微张,目光如电,久居上位的威压骤然释放,
“荣听雪!你休要危言耸听!姜珩如何,老夫自有判断!
你还年轻,懂什么朝堂天下,人心算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但语气依旧严厉:“你累了,心神不宁,才会说出这等悖逆之言。
回去!好好静思己过!另外……”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那层轻纱,
“昨日午后,你借口去你姨婆家,比平日晚归了一个时辰。
你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老夫可以不深究。
但你要时刻记住,你身为荣家嫡女,自小锦衣玉食,受家族庇荫栽培。
在婚姻这等关乎家族前程的大事上,莫要再动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做出有辱门风、令家族蒙羞之事!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