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春深筹演启新章(2/2)
窗下软榻上,尹老夫人一身家常的靛蓝细布衫子,头发只简单绾了个髻,别了根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露出眼角的细纹和颊边几点淡斑。手里拿着个绣绷,正对着光穿针。
这副模样,与平日那个珠翠环绕、端庄威严的大学士夫人判若两人。
“怎么?”老夫人抬起眼,见她愣在门口,笑了,“林夫人这是认不出我了?”
望舒这才回过神,忙福身行礼:“老夫人返璞归真,如今一见,拜服!”
这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觉得机巧——既掩饰了失态,又奉承得不着痕迹。
尹老夫人放下绣绷,指着对面的椅子:“坐吧。你呀,就会说好听话。”
她摇摇头,自己倒先笑了,“我在家不见外客时,就不爱戴那些劳什子。
头上顶着一堆,身上挂着一堆,脸上再抹一层——老了,只觉得沉。”
望舒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她仔细打量,发现老夫人的手略有些糙了,应是没有抹护手香脂,指节处还有针扎的痕迹。
这双手,平日里藏在锦缎袖中,戴着翡翠戒指,如今却坦然露着,做着最寻常的针线活。
“其实这样挺好。”望舒真心实意道,“舒服自在。”
“可不是?”尹老夫人叹道,“我家老头子也这么说。他说我这样比戴着满脑袋珠翠看着顺眼,像个人,不像个菩萨。”
两人都笑起来。
笑罢,老夫人端起茶盏,问:
“你今儿个突然来,是有急事?要不要叫子熙出来?那丫头在屋里被她祖父逼着练字,怕是早不耐烦了。”
望舒想了想:“先不忙叫。我今日来,一是想请教戏班子的事,二是松竹斋的过户,还得劳烦老夫人。”
她将新铺子要排演话本戏的事细细说了,又提到时间紧迫,五日后就要定下话本。
尹老夫人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等望舒说完,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这是想一出是一出。”
老夫人语气里带着无奈,“台上一刻钟,台下一年功。
排新戏哪有那么容易?名角儿要背词、要练身段、要揣摩人物,还要与旁人配合。
一个月能排出一折像样的戏,都算快的。”
望舒忙道:“我不要全本,只要最精彩的那一段。开张那日演上一刻钟,勾住人就好。”
“那也得有好班子、好角儿。”
尹老夫人沉吟道,“扬州城里戏班子是多,可愿意排新戏的少。
唱熟了的老戏稳妥,不会砸招牌。排新戏万一观众不买账,班子名声就坏了。”
她抬眼看向望舒:“除非你自己养个戏班子,那随便你怎么排。”
望舒苦笑:“我哪养得起?光是赁院子、请师傅、养着几十号人,就是一大笔开销。况且我也不是真要常年养戏,就为这一回。”
屋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鸟叫声格外清晰。
尹老夫人忽然问:“你那话本写好了?”
“故事定了,正在润色。”望舒老实道,“我想着多备几版,选最好的。”
“你呀——”老夫人指着她,气笑了,“合着若我不答应,你连话本没写完都不告诉我?”
望舒也不辩解,只眼巴巴看着老夫人。
这模样倒让尹老夫人心软了。她摇摇头,叹道:
“罢了,谁让我答应过要帮你。戏班子的事,我帮你问问。
有几个班子我虽不熟,但总归说得上话。五日后给你回音。”
望舒眼睛一亮:“多谢老夫人!”
“别急着谢。”老夫人摆手,“成不成还得两说。若是人家不肯,你也别怨我。”
“不敢不敢。”望舒笑道,“老夫人肯出面,已是天大的情分。”
说完了戏班子,又说到松竹斋。
望舒将顾虑说了——徐府虽颓,未倒,此时接手容易惹人眼红。
她想请老夫人寻个可靠的中人,先将铺子过户到旁人名下,待徐府彻底倒了,再转回自己手里。
尹老夫人听罢,沉默良久。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些细纹上,每一道都像是岁月刻下的智慧。
“一事不烦二主。”老夫人缓缓开口,“你这是两事烦一主啊。中间多过一道户,契税、中人钱、衙门的打点,都要多花一笔银子。”
“我知道。”望舒轻声道,“可有些事,宁可多费银钱,也要避开风险。我底子薄,经不起风浪。”
这话说得坦白,也说得无奈。
尹老夫人看着她,眼中渐渐浮起复杂神色。
这个年纪轻轻的妇人,有着超乎常人的清醒和谨慎。
该进时进,该退时退,该等时又能耐得住性子。
“行了。”老夫人终于道,“更麻烦的事我都替你做了,这桩不算什么。中人我来找,过户的事我盯着,你只管备好银子就是。”
望舒心中一暖,忽然起身走到老夫人跟前,俯身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这动作在礼数上是大不敬的。可此时此刻,她只想这么做。
尹老夫人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她的背,笑骂:“没大没小。”
但那笑声里,分明是纵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