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瑾祭孔林墓,舌战群腐儒(2/2)
可骂归骂,没人能反驳苏惟瑾那套逻辑。
因为那套逻辑,是用他们最熟悉的经典,构筑起来的铜墙铁壁。
祭礼草草收场。
回城的马车上,孔闻韶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知道,孔府内部,裂了。
午时,苏惟瑾住处。
孔贞明带着三个同龄人悄悄来访。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眼里有光,也有忐忑。
“伯爷今日一席话,振聋发聩。”孔贞明行礼,“晚辈等思之再三,深觉伯爷所言在理。
孔府……确实到了该变的时候。”
苏惟瑾请他们坐下,让苏惟奇上茶。
“变,怎么变?”他问。
一个叫孔贞亮的青年道:“族中田产七万亩,但祭田不过八千,其余都是强占、兼并来的。
佃户苦不堪言,去年就有三家被逼得上吊。”
另一个叫孔贞清的道:“府里私设刑堂,动辄鞭挞奴仆。
上月有个丫鬟被活活打死,就因为她打碎了个花瓶。”
孔贞明咬牙:“最可恨的是,族老们与严家勾结,把持科举名额。
山东乡试,每科必有两个名额被孔府子弟占去——不管学问好坏!
去年有个寒门举子,文章本可取中,却被顶了名,气疯了,如今还在家疯言疯语。”
苏惟瑾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道:“你们想怎么做?”
四人互看一眼,孔贞明道:“晚辈愿助伯爷整顿孔府!
只要伯爷……”
“只要我保你们前程?”苏惟瑾笑了,“可以。
事成之后,孔贞明,你袭衍圣公爵位。
其余诸位,或入国子监,或外放为官,最低从六品起步。”
四人呼吸急促起来。
“但,”苏惟瑾话锋一转,“我要实据。
强占田地的地契、私设刑堂的案卷、科举舞弊的文书——都要原件。”
孔贞明犹豫:“这些……都在账房和库房,有专人把守。”
“这个不用你们管。”苏惟瑾摆摆手,“你们只需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四人低语片刻,画了张简图——账房在府内东跨院,库房在西侧,私牢在后花园假山下。
送走四人,胡三从屏风后转出来:“公子,这几个小子可靠吗?”
“年轻,想出头,又看不惯家族腐败——这种人最好用。”苏惟瑾看着那张图,“今晚动手。”
子夜,雪停了,月亮出来。
孔府后墙根下,胡三蹲在那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只灰毛鼬鼠,眼珠子在月光下滴溜转。
“去,”胡三低声吩咐,“按图上的位置,找纸质文书、账册、地契。
找到了就回来报信。”
鼬鼠“吱”了一声,钻进墙洞。
胡三翻身上墙,如狸猫般悄无声息落地,隐入阴影。
苏惟瑾在墙外等着,闭目养神。
约莫两刻钟,第一只鼬鼠回来,嘴里叼着片纸屑——是地契的一角,上面有“嘉靖八年”“孔府置”等字。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带回来的有撕破的诉状、染血的供词、还有半张礼单,上面列着送给严家某某人的金银数目。
胡三在墙内接应,把鼬鼠找到的东西塞进怀里。
正要翻墙出来,忽然听见脚步声。
两个护院提着灯笼走过,边走边聊。
“大半夜的,谁还在账房?”
“还能有谁?闻达老爷子呗。
听说这几天都在对账,灯亮到三更。”
“这么勤快?”
“勤快个屁!
怕是账有问题,在抹平呢……”
声音渐远。
胡三眼珠一转,顺着墙根摸向东跨院。
账房窗户果然亮着灯。
胡三舔破窗纸往里看——孔闻达那个白胡子老头,正坐在案前,一手拨算盘,一手翻账册。
案上堆了七八本账,还有一沓银票。
老头忽然停手,抬头看向窗户。
胡三屏息。
孔闻达看了半晌,摇摇头,继续对账。
但他把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又迅速撕下,塞进袖中。
胡三看得分明——那纸上写的是:“两万两,已入严府,账平。”
他悄然后退,翻墙出来。
“公子,有大发现。”胡三把所见一说。
苏惟瑾眼神冷了:“两万两……果然是给严家的。
看来孔府和严党,绑得比想象中死。”
正说着,最后一只鼬鼠回来,叼着份完整的地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强占民田三百亩”,盖着孔府大印,时间是嘉靖十年。
此外还有几份供词,是佃户按了手印的,诉说自己田地如何被占,儿女如何被逼为奴。
铁证如山。
“够了。”苏惟瑾把证据收好,“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公子,不继续查了?”
“查到底,就撕破脸了。”苏惟瑾望着孔府高墙,“现在这样刚好——咱们有把柄,他们知道咱们有把柄,但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等回京后,这些证据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刀,什么时候落,咱们说了算。”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而账房里,孔闻达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苏惟瑾离去的方向,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灰烬落进炭盆时,他喃喃自语:“年轻人……动作倒是快。
可惜啊,有些账,不是查清楚了就能算清的……”
窗外,月亮又被云遮住了。
证据到手,孔府把柄在握。
可孔闻达那句“有些账不是查清楚了就能算清的”,透着蹊跷——难道还有更深的隐账?
而两万两银子流入严府,到底买了什么?
更关键的是,苏惟瑾原定明日回京,但胡三在账房外偷听时,似乎漏掉了一个细节:
孔闻达在烧纸条前,曾对着账册某一页发了很久的呆,那一页的边角,隐约可见一个特殊的标记——火焰缠着剑,与之前在琉球密信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这个沉默的账房先生,究竟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