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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治水如治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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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依我愚见,大禹治水,治的不仅是河患,更是天下权柄。大禹之前,诸部林立,各自割据自守,互不统属,只因洪水滔天,才逼得诸部不得不放下私隙,合力共御水患。大禹趁势总领全局,调度诸部、号令四方,藉此把天下事权收归一人之手。其後划定九州,令各州或征人丁、或输物产、或纳粮粟,贡赋之制由此而起,建天下共主之根基。

再於涂山会盟诸侯,讨逆伐不从之辈,威权日固,此为王朝之始。如今三郎以河防专使身份,亲赴禹王台祭祀,乃效仿大禹故事,借治水安民之名,收拢人心、树立威望,总领河务、节制诸州,只要把这层心意传扬出去,朝野百姓、河北河南诸州官吏,自然便知三郎志在济世安邦,心中便能归信服膺,由此,气象自成。」

赵匡义侃侃而谈。

末了,他补了一句。

「暂且不论三郎治水的成效,只要行祭祀大礼,日後,天下人一提及三郎,便会想到大禹。借古圣之名立身,收天下之望,这一步,便已经赢了。」

「这样吗?」

「请三郎信我。」

郭信听着,瞳孔有些涣散,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根本在想别的什麽事情。

萧弈却能感受到,这一举动的攻心之效,道:「既如此,此事你来筹备吧。」

「是。」

「对了,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赵匡义似乎有片刻的错愕,答道:「《尚书》言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萧弈道:「我是大禹治水背後的博弈,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赵匡义眼神略一闪烁,迟疑了片刻,应道:「我也是听旁人提及的。」

萧弈根本不信,却道:「原来如此。」

待赵匡义退下,萧弈深深看着那道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向郭信问道:「你觉得呢?」

「什麽?」

「他方才所言,你怎麽看?」

「太多了,没仔细听。」郭信打了个哈欠,道:「不就是祭祀吗?去就是了。

「从耳熟能详的故事,我竟没想过从权力去拆解————太敏锐了啊。」

萧弈不得不承认,赵匡义对权力有着极敏锐的感知,天赋比他这种普通出身的人强得太多了。

他像他这麽大的时候,读「三过家门而不入」只会感慨大禹一片公心,根本没想过治水原来是争权的手段,背後有多少算计。

无论如何,目前赵匡义出的主意,对郭信确实是一大助益。

正出神,往冯道府送名帖的手下人回来了。

「名帖送到冯公府上了,冯公近日皆在府上歇养,称三郎与萧郎随时可往。」

「事不宜迟,这便去吧。」

「好。」

冯道已年逾七旬,此番相见,愈显老态了。

他住处简朴,居家时穿的是宽大的麻布袍,衬得身形清瘦佝偻。

满头白发像是邺都的大雪,脸上深邃的皱纹仿佛刻着数代王朝的兴亡。

「见过老师。」

「冯公,别来无恙。」

见礼之後,冯道开口,带着深深倦怠。

「你二人可知,陛下为何会应允你们总领河防事?」

郭信道:「定是王峻跋扈,凡事不顺他意,动辄置气发难,阿爷只好勉强应允。」

「陛下睿智坚毅,岂能真被旁人左右?」

在冯道面前,郭信话就轻松许多,道:「那依老师之意,阿爷是更想让我立功?」

「老朽再问你们一句,若能选择,陛下愿坐天子之位,还是更愿保全满门?」

郭信一愣,不出话来。

萧弈遂道:「陛下自是愿阖家平安。」

「既如此。」冯道继续问道:「陛下所虑者,是往後子孙遭祸,还是失去帝位?」

一句话,两个年轻人都答不出了。

冯道长叹一声,道:「你等总言君心难测」,因你等从没把陛下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眼中只看到皇帝的身份,那如何不能称作是被皇权遮了眼?」

萧弈一揖,道:「冯公所言,发人深省,晚辈知错了。」

郭信也有样学样,道:「还请老师指教。」

「此番,陛下对三郎的期待,一言可蔽之—非立功,乃立德。」

听到这里,萧弈已完全明白了。

世人言「水深火热」,可见涝灾之可怕,唐末战乱以来,河政不修,至今河南、河北百姓已饱受水患之苦。

郭信若能尽心治理水患,为百姓消弭灾祸,便是立了大德。

有了德行庇护,哪怕不能助他担任开封尹,或可成为日後安身立命的一道护身符。

当然,对此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只能这是郭威的朴素观念。

这道任命,不是什麽帝王心术,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罢了。

「老师,我好像明白了。

,「嗯。

「」

冯道闷声应了,道:「老朽书房中有一份名单,所录官员可助你行事,去拿来吧。」

「是。」

「萧郎,且留片刻。」

「是。」

待郭信离去,冯道转头看向萧弈,道:「方才所言,既是给三郎听,也是给你听。老朽问你,你辅佐三郎争储,为何?」

「为立秩序。」

「在老朽看来,所谓秩序如河上堤坝,一旦溃决,滔滔洪水席卷万物,而大禹治水,决窍在於堵不如疏,因势利导。昔大唐秩序腐朽,不利於天下之人,终致分崩离析,宫阙尽成丘墟,守序者如螳臂当车;待苍生饱受战乱流离之苦,人人皆盼太平,则禅代可为秩序、嫡长承统亦可为秩序,到底,百川归大海,世事归人心,顺民心,方可立规矩。」

萧弈没太听懂。

冯道的话里似乎还有些隐而未言的东西,听不出来态度是支持郭信、还是支持郭荣。

怪不得郭信每次些模棱两可的话,郭威就叱他是与冯道学的。

「人老了,话得也远了。老夫只是想提点你,在陛下心里,传承国祚固然要紧,可最看重的还是天下安宁、子孙平安。」

「是。」

萧弈一揖,道:「晚辈记下了,不会为了争权夺势而让三郎置身险境。」

「也好,你记下今日所言。」

冯道了几句话,仿佛累了,闭目养神,如睡着了一般。

待郭信拿了名单,两人便告辞而出。

「你得没错。」郭信道:「我得请阿爷去樊楼好好吃一顿,与旁的无关,就单纯尽一份人子孝心。

「9

「嗯。

「」

「你在想什麽?」

「在想建堤治水的事。」

萧弈暗自思忖今日先後所见三人,侯仁宝坦诚务实,有办实事之才;赵匡义少年老成,深於权谋算计;冯道历事数朝,洞彻兴亡治乱,所言乃处世哲理。

虽有些深意一时未能全然参透,他却已把领悟的融会於心。

上善若水,治水恰如治国,临危受命,他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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