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下):血涌暗河(2/2)
他低头,看着岚苍白的脸。
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着她眼角那两行血泪的痕迹。
“岚……”他在轰隆的水声中,轻声说,“我们出来了……我们自由了……”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勾住了熊淍的衣角。
很轻的一下。
他闭上眼睛,眼泪混着河水,流了下来。
不知道在黑暗的水道里漂了多久。
当熊淍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浅滩上。天光从头顶的岩缝透进来——是天光,真正的、太阳的光。
天亮了。
雨停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第一反应是看向怀里:岚还在。
她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的白色单衣湿透了,贴在瘦小的身体上,但脸色似乎……比在地下时好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熊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还是冰。
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冰,而是……像冬日清晨的霜,虽然冷,但
“岚……”他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岚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孔是淡蓝色的,像最深最净的寒冰,又像雪山巅上那片亘古不变的天空。但此刻,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鬼医所说的“寒月体”的狂暴和混乱,只有迷茫,深深地迷茫。
她看着熊淍,看了很久。
久到熊淍以为她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
声音嘶哑,细微,像风穿过裂缝。
但熊淍听清了。
她说:
“熊……哥哥……”
三个字。
熊淍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出。
他抱紧她,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埋在她冰凉的发间,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一年了。
三百多个日夜。
他在地牢里挨鞭子的时候没哭,被王屠踩在脚下的时候没哭,石爷死在他怀里的时候没哭,在乱葬岗被围杀的时候没哭。
但现在,他哭得像条狗。
因为他的岚,回来了。
哪怕只是一缕魂,哪怕只是一声唤。
她回来了。
旁边传来咳嗽声。
抹了把脸,看向四周。
逍遥子靠在一块岩石上,阿断正在给他包扎右臂的冻伤。黑牙和小耗子瘫在不远处,两人都累得脱力了,但还活着。
他们逃出来了。
从地牢,从寒月池,从崩塌的地下世界,逃出来了。
走到逍遥子面前,跪了下来。
“师父……”他声音沙哑,“谢……”
“闭嘴。”逍遥子打断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很温和,“师徒之间,不说这个。”
他看向熊淍怀里的岚,眉头微微皱起:“这孩子的情况……很复杂。寒月体虽然被打断,但寒气已经深入骨髓经脉。需要找真正懂医的人,慢慢调理。”
“我知道一个人。”熊淍说,“莫离。鬼手圣心莫离。石爷提过他,说他是天下第一神医,也是……鬼医的师兄。”
“莫离确实可以。但他行踪不定……”
“我会找到他。”熊淍说,语气斩钉截铁,“无论他在哪儿,无论要花多久,我都会找到他,治好岚。”
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爹当年,还要倔。”
熊淍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岚。
岚也正看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迷茫,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像冻土下的种子,感知到了春天的温度,正准备破土而出。
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熊淍脸上的伤。
“疼吗?”她问。
熊淍摇头,握住她的手:“不疼。”
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全是冰……我一直在等。等熊哥哥来……带我走……”
熊淍的喉咙哽住了。
他抱紧她,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来了。从今往后,谁也不能再把你带走。谁也不能。”
阳光从岩缝漏下来,照在这片地下河出口的浅滩上。
照在劫后余生的六个人身上。
远处,山林寂静,鸟鸣清脆。
仿佛昨夜那场暴雨,那场厮杀,那场崩塌,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熊淍知道,不是梦。
王道权还在。
暗河组织还在。
岚身上的寒毒还在。
路,还很长。
他抬起头,看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那里,是兰州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也是复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