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十弟宏图》（2/2）

“陛、陛下！星、星象！紫微垣帝星之侧！突、突然大放光明！有、有十颗前所未见的新星，凭空浮现，呈拱卫之势，其排列……其排列竟隐隐与公主手中虎符的牙印轮廓相似！光华虽新，然稳固不移，主……主大吉！主皇室大兴！国祚绵长啊——！”

钦天监监正连滚爬爬出列，匍匐在地，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钦天监众官员也纷纷拜倒，证实监正所言非虚。天文异象，尤其是关乎帝星的异象，在时人眼中，分量极重。

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印证”，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反对者张口结舌，将信将疑者心神动摇，原本就觉得公主不凡的官员则是面露敬畏。

一片混乱惊疑之中，只有皇五子澹台铢，双眼放光，仿佛看到了无尽的商机。他甚至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他那随身携带的鎏金小算盘，也不顾场合，“噼里啪啦”就拨弄起来，口中念念有词：“按新修订的《皇室子女养育供奉定例》，每位皇子自出生至开府，月例银、四季衣裳、乳母仆役、教习师傅、护卫配置、药材滋补、笔墨纸砚、玩具赏赐……哦，还得预留封爵建府的基础开销……十个弟弟，这预算得重新做，内库和少府得提前准备……还有，弟弟们的‘冠名权’、‘百日宴赞助’、‘开蒙礼独家献礼’……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够了。”一个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压下了所有的嘈杂。女帝澹台星缓缓从凤座上站起，凤目扫过殿下，最后落在女儿那依旧高举虎符、眼神清亮坚定的脸上。她脸上并无多少惊怒，反而有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了然与复杂。她抬手，止住了还想说什么的澹台战和拨算盘的澹台铢，对那吓瘫的钦天监监正和气得发抖的老臣也并未立刻表态。

“星儿心意，朕已知晓。”女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室子嗣，关乎国运，亦属天意，非人力可强求，更非可于庙堂之上，如此儿戏言之。此事，容后再议。眼下，”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瑞王余孽未靖，北疆突厥虽暂安，然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国事维艰，岂可沉溺于虚无缥缈之祈愿？及笄礼已成，散了吧。”

皇帝金口一开，定了调子。一场风波，看似被强行压下。但“十弟宏图”与“天现十星”的震撼，已如惊雷，深深刻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是夜，南宫旧宅。澹台星没有回自己的寝宫，而是抱着那方虎符，屏退宫人，独自宿在了南宫皇后昔日的寝殿暖阁内。月色清冷，透过古老的雕花窗棂，洒在她身上，也洒在她怀中紧抱的虎符之上。

白日里在太庙的誓言，耗尽了她某种心力，此刻她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月光流淌，仿佛有灵，悄然汇聚于那方温润的玉符之上。奇异的景象发生了——玉符上那九个深浅不一的乳牙印痕，在月光持续的照射下，竟隐隐泛起了柔和的、颜色各异的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还有两种难以形容的、介于有无之间的光晕。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随着光芒流转，那九个凹痕之中，竟仿佛有淡淡的水汽氤氲，渐渐凝聚、显化，形成了九张极其模糊、却眉眼宛然、神态各异的婴孩面容！或恬静，或好奇，或憨笑，或微嗔……九张小小的脸庞，在九个牙印中若隐若现，仿佛沉眠，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唯有虎符边缘，那本该有第十个齿印的位置，依旧光滑平整，空空如也，散发着一种寂静的、亟待填补的渴望。

云太后不知何时悄然而至，坐在女儿榻边。她看着女儿沉睡的容颜，又看看那月光下神奇显化的虎符与九张婴孩面容，眼中并无太多惊骇，只有深邃的慈爱与了然。她伸出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女儿额间那枚自出生便有的、殷红如朱砂的南宫血脉印记。然后，她以极低极柔的声音，哼起了一首旋律古老、词句已不可考、却充满安宁与祝福意味的摇篮曲。歌声如涓涓细流，在这寂静的月夜流淌，萦绕在玉符与女儿的梦境之间。

随着歌声最后一个音节幽幽落下，寝殿高处的房梁暗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如同珠玉相碰的“叮咚”声。紧接着，十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在月光下自行散发着柔和皎洁光华的夜明珠，竟从梁上藻井的隐秘缝隙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它们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又似被那摇篮曲的余韵与玉符的光芒召唤，一颗接一颗，划过优美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虎符之上那九个发光的牙印凹痕之中，以及——那第十个空缺的位置！

“嗒、嗒、嗒……”十声轻响，宛如天籁。十珠落定，严丝合缝。霎时间，虎符光华大盛，九张婴孩面容在珠光映照下仿佛微笑了一下，随即连同光芒一起缓缓内敛，最终恢复平静。唯有那十颗夜明珠，静静嵌在齿印之中，与玉质浑然一体，仿佛它们自古便在那里。

云太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嘴角泛起一丝神秘而欣慰的笑意，为女儿掖好被角，悄然离去。

三年时光，在波澜起伏中度过。朝廷对瑞王最后残余势力的清剿进入最后阶段，捷报频传。景和四十八年，深秋，北疆传来决定性大捷的军报，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瑞王突厥联军被彻底击溃，主帅授首，标志着持续数十年的“瑞王之乱”及其外部威胁，终告终结。

就在这份承载着无数人血泪与期盼的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入紫宸殿的同一日，一个更令人震撼的消息，从后宫传出——已近不惑之年、多年未曾有孕的女帝澹台星，竟于当日上午，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平安诞下了一对龙凤双胞胎！

消息传出，举国欢腾！大捷与添丁，双喜临门，被视为天佑大周、国运昌隆的极致吉兆。尤其令人啧啧称奇的是，这对刚刚降生的皇子与公主，手腕内侧，皆生有一块极其独特的胎记。皇子的胎记呈淡金色，形似一只蜷伏的幼虎；公主的胎记则是浅红色，状如展翅的雏凤。而这两块胎记的形状，经云太后与几位近侍老宫人辨认，竟与三年前，南宫旧宅月夜，那虎符之上月光显化的九张婴孩面容中，某两张的面部轮廓特征，有着惊人的神似！尤其那眉眼间的韵味，仿佛一个模子刻出。

满月宴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更添沉稳气度的祥瑞长公主澹台星，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弟弟妹妹，左看右看，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弟弟的小鼻子，又抚了抚妹妹的脸颊，忽然抬头，对围在身旁、同样欣喜的兄长们，尤其是对着太子澹台煜，绽开一个明亮如朝阳的笑容，声音清越：

“大哥，你看，多可爱。十弟宏图，这便有了一个好的开始。还有八个呢，我们，一起等着。”

她的话语依旧带着那份独特的笃定与期待，却不再有当初及笄礼上的石破天惊，反而像在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温暖的事实。

殿外廊下，皇五子澹台铢果然已忙活开来。他正在向几位富可敌国的皇商和藩国使节，神秘兮兮地推销“皇子冠名权优先认购资格”与“公主封号祥瑞冠名赞助”。其中，突厥可汗在得知“祥瑞公主预言成真，天降麟儿”的消息，又联想到国内关于先祖“锁心针”的传说和“糖葫止戈”的旧事，心中敬畏交织，竟真的派使臣携带重礼，表示愿意“进贡优质羊奶三十年”，换取未来某位皇子（他指定要排行第七的）命名时，能采纳一个带有突厥美好寓意的名字（需经朝廷核准），以示永世交好。老五眉开眼笑，这笔“生意”，政治意义与经济效益俱佳。

光阴荏苒，又是十年。昔日的龙凤胎已长成聪颖活泼的孩童，而澹台星的“十弟宏图”，似乎真的在某种玄妙的力量推动下，一步步走向现实。女帝又陆续诞下数位皇子公主，虽未足“十弟”之数，但皇室人丁确乎日渐兴旺。当年及笄礼上那“十星拱卫”的天象，也成了钦天监教材中的经典案例。

这一年秋狩，九位已封王的皇子（包括太子）齐聚皇家猎场，比赛骑射。已成为青年将领、在军中威望日隆的祥瑞长公主澹台星，一身银甲红披，英姿飒飒，作为裁判兼安保负责人随行。围猎激烈，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然而，无论诸位王爷如何施展百步穿杨的箭术，只要他们的箭矢瞄准的目标附近，有皇长姐澹台星的身影（即使她背对着），那本应势如破竹的箭矢，总会在最后关头，莫名其妙地微微偏转，或力道骤消，轻飘飘地坠落在地，连她的衣角都擦不到。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数多了，众人皆啧啧称奇，看向皇姐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莫名的亲近。他们或许不明白原因，但冥冥中感到，这位姐姐，似乎受着某种力量的庇护，而这庇护，也仿佛笼罩着他们所有人。

猎场边缘，刚满三岁、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十皇子（云太后所生幼子），摇摇晃晃地跑到正在休息的澹台星身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抓她腰间悬挂的那方如今已嵌入十颗夜明珠、愈发显得古朴神秘的虎符。澹台星笑着解下，递给他玩。十皇子接过虎符，觉得沉甸甸凉丝丝的好玩，想也不想，就塞进嘴里，用刚长出的几颗小米牙，认认真真地、在虎符边缘那最后一个光滑的空缺处，咬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微的、却无比清晰的、玉质与乳牙摩擦的脆响。

一个崭新的、带着湿漉漉口水的、小巧可爱的乳牙印痕，赫然出现在了虎符之上，恰好在第九颗夜明珠旁，补全了那百年传承、历经风雨的南宫遗物上，最后的一处空缺。

十齿印痕，终得圆满。

是夜，太庙之中，值夜的老宦官仿佛看到，供奉着南宫皇后牌位的前方，有一道极其淡薄、却充满欣慰与释然之意的女子虚影，缓缓显现。那虚影对着虚空，仿佛对着某个如今已长大成人的少女方向，含笑，郑重地，行了一个古老而优雅的揖礼。一个缥缈而慈祥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庙堂：

“痴儿……南宫之咒，纠缠百年，戾气化尽。终成你澹台一门，绵绵之福，浩浩之庆。善哉……善哉……”

月光洒入庙中，照亮牌位，也仿佛照亮了那虚影消散处，一抹真正解脱与祝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