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糕点(2/2)
她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那双惯常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美眸中,头一次闪过一丝茫然和自我怀疑。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
视线落在自己因微微呼吸而起伏的、被精致衣裙包裹的丰盈曲线上。
“难道…”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带着被彻底忽视的刺痛与难以置信:
“我很丑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却偏偏在此刻。
在这被一扇门毫不留情地拒绝之后。
变得格外尖锐。
她对自己的容貌身段向来极具自信。
那是她周旋于各方、达成目的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可今夜。
这武器在许夜面前。
似乎……全然失效了?
月色清冷,廊灯孤照。
蓝凤鸾站在紧闭的房门外,脸上的神情复杂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指尖嵌入掌心。
传来微微的刺痛。
那盏油灯在她手中,光芒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房间里。
油灯重新被点燃。
驱散了门扉关闭后,残留的一丝门外夜风的凉意。
昏黄的光晕稳定地铺开,将许夜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他将那只朱漆描金木盒放在桌上,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静静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闭合的门扉上,眼中若有所思。
蓝凤鸾今夜此举。
目的太过明显
那刻意营造的温柔体贴之下,是急于拉近关系、甚至可能夹杂着打探或示好的迫切。
这份殷勤。
在此时此地,显得尤为突兀和可疑。
片刻。
他收回视线。
手指搭在木盒精巧的铜扣上。
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盒盖开启。
盒内衬着柔软的素锦。
中央端放着一只天青釉色的瓷盘。
釉色温润如玉。
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盘子上。
整齐地垒着五六块糕点。
造型小巧别致。
颜色各异。
淡粉的桃花状、嫩绿的荷叶形、鹅黄的圆饼点缀着芝麻。
还有雪白如云絮般的酥点。
一股清甜混合着淡淡花木香气的味道,随着盒盖开启幽幽飘散出来,不浓不艳,恰到好处地勾人食欲。
“倒是色香俱全。”
许夜低声自语,脸上并无多少动容。
他伸出手。
指尖拈起一块淡粉色的桃花糕。
糕点触手微凉,质地细腻。
他并未迟疑,直接将糕点送入口中。
并非毫无防备的鲁莽,而是源于对识海之中那尊金鼎绝对的信任。
任何进入他体内的异物。
无论是食物中的杂质、毒素。
只要他心念不刻意阻止。
这些东西都会被金鼎自然而然地涤荡。
转化。
成为加速技艺修行的某种微妙能量。
区别只在于转化效率的高低罢了。
糕点入口。
初时是外层糖粉的微甜。
随即是内里馅料的清软,带着桃仁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味道。
口感层次分明,甜而不腻。
蓝凤鸾在厨艺上,倒确实有几分真功夫。
然而。
就在那香甜滋味于味蕾化开的瞬间,许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识海之中。
原本静静悬浮、散发着恒定微光的金鼎,忽然极其轻微地一震!
鼎身表面流转的金芒似乎加快了一瞬。
一股温热却无形的波动自鼎内散发,迅速扫过他全身,尤其是口腔、食道乃至胃腑。
那感觉细微至极。
若非他心神与金鼎紧密相连,几乎无法察觉。
紧接着。
一丝极其微弱、冰凉而带有麻痹感的气息,试图随着糕点融化渗入他的气血。
但还未等它真正蔓延开来,便被金鼎散发的那股温热波动牢牢包裹、绞碎、吸纳。
最终化为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微的淡灰色气流,被吸入鼎腹之中,消失不见。
金鼎的光芒似乎因此微微亮了一丝,但变化微乎其微。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许夜甚至没有停下咀嚼的动作。
“还真有毒?”
许夜心中冷笑。
眼底掠过一丝冰凉的锐意。
糕点本身无毒,甚至算得上美味。
但那混在花蜜香气之中、几乎无法被寻常人察觉的一丝,却是江湖上一种颇为阴损的药物。
无色无味。
微量使用,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气血运行加速,精力变得旺盛。
简而言之,就是春药!
虽不致命。
却足以在关键时刻影响行动与判断。
下毒之人手法极其高明,剂量控制得恰到好处。
若非他有金鼎护体。
即便是先天高手,在毫无防备下品尝,也极可能中招。
只会觉得自己兴奋起来,不会立刻想到中毒。
蓝凤鸾……这是想做什么?
削弱他?
试探他?
许夜不动声色地将口中糕点咽下。
又接连吃了两块其他花色的,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品尝一份普通的夜点。
金鼎默默运转。
将每一块糕点中那极其微量的春药尽数化解、吸收,转化成的能量微乎其微。
聊胜于无。
味道确实不错。
甜糯适中,香气清雅。
可惜。
这份心意里掺杂的。
是比毒药更令人厌烦的算计。
他将最后一点糕点屑咽下,拿起旁边备好的干净布巾擦了擦手和嘴角。
目光再次落回那只精致的天青瓷盘上。
眼神已然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蓝凤鸾啊蓝凤鸾。
你费尽心机。
甚至不惜用上这等隐蔽手段。
所求究竟为何?
…
蓝凤鸾几乎是飘一般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反手关上房门,插好门闩的瞬间,她脸上那最后一丝强撑的柔婉笑意便如同脆弱的冰面,咔嚓一声碎裂殆尽。
只余下冰冷的空白。
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消退的错愕。
她没有点灯。
任由冰冷的寒风从窗外流淌进来。
她就那样在黑暗中静立了片刻,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日里急促了些许,却强行压抑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只有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得惊人的眸子,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不平静。
半晌。
她缓缓挪动脚步,走向房间内侧。
那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黄铜镜。
镜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洁。
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能清晰地映照人影。
她在铜镜前站定。
用手里的油灯照亮自己。
镜中。
渐渐显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莲荷色的长裙,因她急促的步履和此刻紧绷的身姿,贴合着身体的曲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
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往上…
是即使以最苛刻的眼光审视,也堪称完美的丰盈弧度。
撑起衣裙的前襟,形成诱人的阴影。
脖颈修长
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
再往上。
是那张她无比熟悉、也曾让无数男人失神倾倒的脸。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鼻梁挺翘。
唇瓣丰润如带露的玫瑰花瓣。
此刻这张脸上没有了惯常的娇媚笑容,褪去了所有伪装。
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冷冽。
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自我怀疑。
她微微抬起下巴,侧过脸。
目光细细描摹着镜中人的轮廓。
指尖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触手温润光滑。
她的目光向下移动,落在自己高耸的胸脯,纤细的腰肢,以及裙摆下隐约可见的、笔直修长的双腿线条。
“难道……真的很丑吗?”
这个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伴随着许夜毫不犹豫关门的那声轻响,在她脑中反复回放。
那扇门关闭的。
不仅是她踏入房间的可能,更像是一种对她所有自信根基的否定。
但仅仅几息之后。
她眼中那抹茫然的自我怀疑,便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锋利的冷静所取代。
她微微眯起眼。
退后半步。
将镜中完整的自己尽收眼底。
不是孤芳自赏。
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评估着这件她运用得最为娴熟的武器。
“不……”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回响:
“不是容貌的问题。”
许夜的反应太干脆,太冷静了。
那不是面对丑陋或无感之物该有的回避,而更像是一种…洞悉和拒绝。
拒绝她的靠近。
拒绝她的好意。
甚至。
可能拒绝她整个人所代表的某种意图。
她想起了许夜身边那个总是清清冷冷、却仿佛无处不在的陆芝。
想起了许夜看她时。
那看似平淡却深不见底的眼神。
想起了他接过糕点盒时,毫无波澜的表情和迅速关门的动作。
“他不是那种会被皮相轻易迷惑的男人。”
蓝凤鸾得出了结论,指尖缓缓收拢,握成了拳。
心底那一丝因被拒绝而产生的挫败和恼怒,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为了更强烈的斗志和警惕。
“至少,不是我以往遇到的那种。”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
是她表现得太过急切?
是意图太过明显?
还是……他早已看穿了她温柔表象下的算计?
镜中的美人缓缓勾起唇角,这次的笑容不再是面对许夜时的柔媚,而是一种带着冰冷分析意味的弧度。
她抬手,将一缕垂落胸前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恢复了往常的优雅从容。
“那弄春散……剂量应该没问题,混在花蜜里,就算是先天境,不刻意运功探查也绝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