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杀父之仇(2/2)
松下,原本有一块突出地面、棱角分明、状似矛尖的青色巨岩。
但此刻,这块巨岩的“尖峰”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滑如镜、几乎与地面平行的石质平台。
切口处光滑整齐,不见丝毫斧凿劈砍的粗糙痕迹,仿佛是被某种极端锋利、极端凝练的力量瞬间切削而成,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平台边缘与地面相接处,甚至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极淡的凌厉气韵。
平台之上,盘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质地轻柔、色泽如雨后晴空般的翠兰色长裙,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清。
长裙并不厚实,但她似乎浑然不觉寒意,只是静静地坐着,身姿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寂。
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被山风拂动,掠过她白皙却缺乏血色的脸颊。
正是裴雨嫣。
她双眸微睁,视线却没有焦点,只是空空地投向山下那无边无际、缓缓翻涌的云海。云絮如涛,聚散无常,时而露出下方遥远模糊的山川轮廓,时而又将一切吞噬,只余下茫茫一片虚白。
她的目光便随着这云卷云舒而移动,眼神却始终空洞,仿佛神魂已随着那飘渺的云雾,去了某个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
服用了那枚珍贵无比、足以让无数武者打破头颅争抢的“人丹”,成功突破至先天初期境界——这本是足以震动宗门、令同辈艳羡、甚至值得大宴宾客庆贺的惊天喜事。
若是放在江湖中那些刀客剑客身上,怕是早已欣喜若狂,呼朋引伴,醉饮三天三夜,或是意气风发地挑战各路高手,以印证新得的先天之力。
可裴雨嫣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片沉重的、挥之不去的阴霾,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沮丧。
她并非天赋平庸之辈。
恰恰相反,在落霞宗同代弟子中,她的武道悟性与刻苦程度皆属上乘。
若非心中那血海深仇日夜煎熬,让她一度急于求成,有些乱了章法,以她的根基与心性。
即便不借助“人丹”这等外物,按部就班苦修下去,十年之内,也大有希望自行叩开先天之门。
虽然时间久些,但前途光明,大道可期。
然而。
“人丹”改变了这一切。
这枚以特殊秘法炼制的丹药,确实霸道无比,硬生生将她推过了那道无数人终生难以逾越的天堑。
但代价,也同样沉重。
丹中蕴含的异种真元与强行拔高的境界,如同在她原本纯净坚韧的武道根基上,打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烙印”,也设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止步于此。
这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突破成功、内视自身的那一刻,便清晰地浮现在感知之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达到先天初期后,便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柔软却绝对无法穿透的墙壁。
无论日后如何勤修苦练,吸纳多少天地元气,那增长的力量都如同泥牛入海,难以真正推动境界壁垒。
这枚“人丹”,在赐予她先天境界的同时,也近乎断绝了她未来更进一步的可能。
不仅如此。
服丹突破的先天,其真气之精纯、与天地之力的感应深度、乃至实战中真气的瞬间爆发与持续韧性,比之那些历经千锤百炼、自行悟道突破的武者,总是要逊色一筹。
这是一种源自根本的、难以弥补的差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梦想中,凭借自身苦修获得强大力量,然后堂堂正正、以绝对实力碾碎仇敌,为父母血恨的那条路……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看到了尽头。
仅凭这“人丹”造就的先天初期修为,想要对抗那背景深厚、实力高强的仇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份沉重的打击,让她突破后的这些日子里,始终无法开怀。
宗门内的恭贺、同门的羡慕、长辈的勉励,听在她耳中,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拒绝了所有庆贺的提议,只是每日来到这处僻静的松下,坐在自己一剑削出的石台上,望着那变幻无定的云海,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山风凛冽,卷起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有时沾在她的发梢肩头,她也恍若未觉。
翠兰色的裙摆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朵被困在冰雪崖壁上的、无法绽放也无法凋零的花。
石台冰凉,却不及她心中寒意之万一。
云海翻腾,却映不出她眼中丝毫波澜。
只有那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以及偶尔无意识攥紧、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泄露着这具看似平静的躯壳之下,那翻江倒海却无处宣泄的苦涩与不甘。
杀父弑母之仇,如山压顶。
武道前途之断,如渊在前。
这先天之境,于她而言,非但不是解脱与力量的象征,反而成了一座更加华丽、却也更加坚固的囚笼。
她坐在囚笼中央,望着笼外的云卷云舒,不知出路在何方,亦不知,那渺茫的复仇曙光,究竟要等到何年何月。
亦或是……永远也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