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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人心各,一盘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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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者之所以同姓,不过是因为汉人的音译。

鲜卑尉迟一族的姓氏,其鲜卑语发音,与汉语“尉迟”二字非常相近。

于闐王族的姓氏发音,用于闐语说出来,其发音也近似“尉迟”。

因此,汉人在记载、称呼他们以及与他们打交道时,便把他们称为“尉迟”。

而这个由汉人定义的姓氏,鲜卑尉迟氏与于闐王族,都接受了。

每逢与外族打交道,需要使用非本族文字与语言时,他们便会沿用这个汉人认证的姓氏。

沙伽和曼陀听到声音,也连忙扭头看来,躬身向尉迟毗沙行礼。

唯有阿依慕夫人,依旧失神地坐在病榻前,目光痴痴地望著榻上那张憔悴不堪的脸。

她既未回头,也未言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尉迟毗沙轻轻嘆了口气,对著三个外甥、外甥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

等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毡帐,他才走到阿依慕身边的坐垫上坐下,目光落在病榻上的尉迟崑崙身上,语气沉重。

“姐姐,姐夫的伤势,恐怕————已经无力回天了。”

阿依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泪水顺著脸颊无声滑落,滴在她高耸的胸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眼底的悲伤,几乎要將她淹没。

尉迟毗沙沉默了片刻,又缓缓开口:“姐姐,事已至此,一味沉溺於悲伤,毫无用处。

你不能整天只守在这里,什么也不做,你得为左厢大支,为咱们的母族,为你的孩子们,多做些打算了。”

“毗沙啊,”阿依慕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乾涩。

她没有去看弟弟,依旧痴痴地望著榻上的尉迟崑崙,幽幽地问:“是父亲让你来的吧他想让我,做些什么打算”

尉迟毗沙的语气严肃起来,神色也变得凝重:“姐姐,有些话,虽然难听,但我们必须面对。

如果姐夫能活下来,那自然是最好;可若是不能,左厢大支的继任者,理应是摩訶吧”

“是。”阿依慕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左厢大支的族人,都会要求你嫁给摩訶的。”

尉迟毗沙继续说道:“你的部眾,也需要一个男性首领,带领他们守护草场、守护財產,他们也会希望你嫁人,稳固势力。”

阿依慕夫人终於慢慢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看著自己的弟弟,眼底满是疲惫与茫然:“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尉迟毗沙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依附他,继续託庇於左厢大支之下。

可姐姐,你仔细想想,你,加上沙伽、伽罗和曼陀,手中掌握的部眾与势力,本就不小。

再加上伽罗和曼陀在木兰大阅中贏来的財物,你们现在所拥有的力量,几乎占了左厢大支的一半。

这般实力,你还有必要嫁给摩訶吗”

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更何况,摩訶是你抚养长大的。

鲜卑人或许不在乎这种关係,可我们于闐王族,深受汉家教化。

姐姐,在你心中,恐怕也难以接受这种婚事吧”

阿依慕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与不悦:“毗沙,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尉迟毗沙脸上露出一丝尷尬,缓缓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姐姐,你————有没有考虑过,嫁给別人”

阿依慕一怔,眼中满是诧异,下意识地反问道:“什么嫁给谁嫁去別的部落吗

黑石部落是绝不会允许的,他们不会让我分割走这么多的部眾和牛羊,这將发生战爭————”

“不不不,嫁去別的部落,那当然不可能。”

尉迟毗沙连忙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所说的人,就在黑石部落里,就是————尉迟野。”

“尉迟野”

阿依慕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我嫁给尉迟野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

尉迟毗沙道:“尉迟野如今势头正盛,当会成为黑石部落的新族长。

你和三个孩子占据了左厢大支过半的財富与势力,嫁给尉迟摩訶,远不如嫁给尉迟野来得实惠。

尉迟野需要左厢大支的力量,来巩固他的族长之位。

而你是左厢大支现在財富最多的人,他必然会心甘情愿地迎娶你为可敦。”

他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姐姐,这也是尉迟野亲自拜会父亲时,亲口提出来的。

他已经对父亲承诺,会好好宠爱你。

虽然你不能成为正可敦,但你將来的权柄与地位,比起现在,只会高不会低,你的孩子们,也能得到最好的庇护————”

“你住口!”

阿依慕猛地打断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怒火与屈辱。

“我的丈夫还没死!你就在他的病榻前,和我商量改嫁的事

崑崙是为了帮尉迟野,才落得这般下场,而尉迟野,现在就开始图谋他的財富、他的权力,还有他的女人了吗”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字字泣血:“他还没咽气呢!

那些被他帮助过、支持过的人,就变成了一群禿鷲,绕著他盘旋,等著吃他的肉,分他的骨,是吗”

病榻上,原本气息奄奄的尉迟崑崙,似乎听到了姐弟俩的爭吵声。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皮努力地想要睁开,却始终无法掀开一丝缝隙。

唯有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角缓缓淌下,顺著脸颊,滴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姐弟俩此刻都沉浸在爭执之中,並未察觉尉迟崑崙的细微反应。

尉迟毗沙看著姐姐激动的模样,无奈地嘆了口气:“姐姐,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也是为了你和孩子们好。

事已至此,你总得为自己的將来考虑,除此之外,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尉迟毗沙,你给我出去!”

阿依慕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听你说这些混帐话!”

尉迟毗沙无奈,只得从坐垫上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阿依慕一眼,语气沉重地道:“姐姐,你好好想一想吧。

除了这条路,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没有一个强大的靠山,你和孩子们,根本守不住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到时候,你一定会追悔莫及的。”

说罢,他深深嘆了口气,转身举步向帐外走去。

一掀帐帘,他便愣住了。

伽罗、沙伽和曼陀三姐弟,正静静地站在帐口,神色复杂地看著他。

他们的眼底有失望,有不解,还有一丝疏离。

显然,他和姐姐方才的对话,这三个孩子都听到了。

此刻见了他,他们没有再像方才那般热情地唤他“舅父”,也没有了初见时的惊喜,只剩下沉默与冷淡。

尉迟毗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嘆,默默地转身走开了。

帐內,阿依慕重新坐回病榻边,握住尉迟崑崙冰冷的手,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尉迟野带著野离破六,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的驻地大帐。

路上欺辱桃里夫人的快意,依旧縈绕在心头,他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笑容,脚步轻快。

走进大帐,便看到尉迟芳芳正坐在矮几后面,神色沉稳。

前方盘膝坐著一群已归附他们这一方势力的厢、支首领,个个神色恭敬,认真聆听著尉迟芳芳的安排,时不时点头应和。

——

自从尉迟芳芳扶著尉迟烈、尉迟朗的灵枢回到黑石部落,便一直全力辅佐他,四处联络诸部,说服族老,为他拉拢各方势力。

凭藉著她的聪慧与果决,已是深得人心,在部落中的声望,也日渐高涨。

尉迟野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肃然,缓步走了过去。

一眾厢、支首领见他到来,连忙起身,躬身参见:“少族长!”

“坐吧,不必客套。”

尉迟野在矮几旁坐下,目光扫过眾人,淡笑著问道,“你们方才,在商量什么”

尉迟芳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抬手挥了挥,对眾人道:“你们先下去安排吧,就按我方才说的办,切勿出错。”

“是,”

眾首领齐声应道,隨后鱼贯而出,帐內很快便只剩下尉迟野、尉迟芳芳和野离破六三人。

望著眾人离去的背影,尉迟野心中莫名泛起一片阴霾,一丝不悦悄然滋生。

“大哥,我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你。”

尉迟芳芳神色凝重地说道,可话说到一半,却下意识地停住了,扫了一眼一旁的野离破六。

那意思不言而喻,接下来的话,她只想单独说给尉迟野听。

尉迟野察觉到妹妹的心思,心中的不悦愈发浓烈。

他承认,妹妹確实帮了他大忙,若是没有尉迟芳芳,他不可能那么顺利地除掉尉迟烈和尉迟朗。

他更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聚集起如此多的势力,隱隱凌驾於桃里夫人之上。

可越是这样,他心中就越不舒服:妹妹现在太过出风头了,甚至隱隱有盖过他的势头。

这是隱忍多年、极度渴望掌控一切的他,格外不能容忍的。

他现在变得异常敏感,绝不允许任何人,再掌握足以威胁到他权力的力量,哪怕是他的亲妹妹,也不行。

“无妨。”

尉迟野淡淡开口:“破六是我的心腹,忠心耿耿,什么话,都可以当著他的面说。”

尉迟芳芳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压低声音道:“大哥,我策反了桃里夫人那边的一位首领。

他刚才给我送来了一个消息:桃里夫人的舅父,正在暗中调兵遣將,还在说服桃里夫人,打算伺机用武力除掉你,夺取族长之位。”

野离破六一听,顿时双目一厉,往前一步,沉声道:“少族长!既然他们敢对您下手,咱们不如先下手为强!”

尉迟野略一沉吟,却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道:“不妥。

如今桃里夫人正在部落中造谣,说父亲是被我害死的,蛊惑族人,动摇我的根基。

若是我此刻公然对她下手,岂不是正好坐实了杀父弒母的罪名

到那时,族老们必然会群起而攻之,我想让诸部归心,就更难了。”

野离破六脸上露出失望之色,低声道:“那————咱们就只能这样被动防守,等著他们来打吗”

尉迟野目光闪烁,心中思索片刻,扭头看向尉迟芳芳,语气带著一丝试探地问。

“妹妹,你確定,这个消息的来源可靠吗”

“大哥放心。”

尉迟芳芳语气篤定:“那人在桃里夫人那边地位不低,深得信任,能探听到这样的秘密,並不稀罕。

而且我已经暗中核实过,他说的情况,与我查到的蛛丝马跡,完全吻合,消息绝对可靠。”

尉迟野听了,心中的不悦更甚。

小妹什么时候做的这么多事,为何事先不稟报我

而且,我分明是在问那人是谁,可小妹竟然瞒著我不肯说。

你是想把这条暗线,牢牢掌握在你自己手中吗

尉迟野沉默了片刻,压下心中的疑虑与不满,缓缓开口道:“好,既然消息可靠,那咱们就將计就计,反过来利用他们。”

他看向尉迟芳芳,说道:“芳芳,你让那人继续打探,务必要弄到桃里夫人的详细计划。

尤其是他们出兵的时间、人数和路线。

到时候,咱们就摆一座空营,故意露出破绽,引诱他们先动手。

只要他们先挑起战事,我便出师有名了。

到时候,咱们再领兵反击,將他们一网打尽,族老们也再挑不出什么毛病。”

尉迟芳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兴奋地道:“此计甚妙!

不过,大哥,一座空营,恐怕难以引他们上当。

他们一旦有所警觉,我们便错失良机了!”

她顿了顿,挺起胸膛,坚定地道:“大哥,你身份尊贵,身系整个部落的安危,不能以身涉险。

不如,就由我来作饵,冒充你的身份,驻守营中,引他们来攻。

到时候,大哥你带兵埋伏在营外四周,等他们中伏了,咱们就內外夹击,中心开花”,定能一举將他们歼灭!”

尉迟野皱起眉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犹豫:“这个————你来做诱饵这不行,你一个女子,太过冒险了。”

尉迟芳芳笑了笑,自信满满地道:“大哥,你可是忘了

论起武艺,连你都未必是我的对手,我是女子又如何应付他们,绰绰有余。你就放心吧!”

尉迟野沉吟片刻,心中权衡著利弊。

思索再三,他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办。等你的人取回详细消息,咱们再具体安排部署!”

尉迟芳芳见他答应,不禁大喜,忙道:“成!父亲的葬礼之前,他们大概率不会有所动作,毕竟此刻动手,名不正言不顺。

后续的丧葬事宜,还有接待各部落弔唁来使的事,就由大哥出面主持,桃里夫人那边的监视与打探,就由我来安排,保证不出差错!”

说罢,她便兴冲冲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坐在原地,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悦再次翻涌上来。

与桃里夫人爭权夺利、掌控核心情报的事,她抢著负责。

而迎来送往、费力不討好的事,就推给了我,凭什么

你都已经嫁人了!

野离破六轻笑道:“少族长,你这妹妹,果然有几分丈夫气啊,只是————她好像不太信任我呢。”

“你住口!”

尉迟野瞪了他一眼,严肃地道:“那是我的亲妹妹,全心全意帮我,对我忠心耿耿,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

野离破六也不恼,只是摊了摊手,嬉皮笑脸地说道:“属下不敢,只是隨口一说罢了。”

说罢,他便笑嘻嘻地转身走出大帐。

尉迟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帐內,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夹谷关西关,城头敌楼的阴影下,凉风习习,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一张凉蓆铺在地上,杨灿躺在一张竹榻上,周身放著瓜果凉茶,姿態慵懒,极尽逍遥。

这里是山口,风势颇大,毫无炎热之感,倒是一处绝佳的纳凉避暑之地。

潘小晚迈著猫步,裊娜而来,小步迈得幅度不大,身姿轻盈,如同风中摇曳的柳枝。

到了凉蓆边,她轻轻脱下靴子,赤著白皙的玉足,小心翼翼地踏上凉蓆。

她走到杨灿榻边,先轻轻蹲下身子,拉过一个软垫,再扶著竹榻,侧著身子,让一侧屁股先挨著软垫。

確认稳妥后,她才慢慢坐稳坐正。

杨灿看著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学著她的语气,调笑道:“缚龙索,哈”

潘小晚想起昨夜扶窗的那一幕,脸颊一红。

她抓起旁边矮几上果盘中的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向杨灿丟了过去。

“你那一屁股债,我还清了喔。”

杨灿一张嘴,便稳稳地將葡萄接在口中,嚼了嚼,含糊不清地笑道:“不够,还一辈子吧。”

潘小晚又瞪了杨灿一眼,隨即收起娇態,目光望向夹谷小城內的街巷,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

“南阳师兄他们,在慕容家的地盘上已经待了很久了。

也不知道他们如今怎么样了,慕容家————真的会答应换人吗”

杨灿將葡萄皮吐到一旁的钵孟里,安抚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咱们来的时候,慕容阀依旧处於锁城状態,这就说明,鉅子哥和面瘫哥他们,依旧没有被抓。”

“至於说慕容家会不会同意换人————”

杨灿顿了顿,想起自己从慕容宏济那里问出的慕容家的一些內情,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你就更不用担心了,他一定会换。”

夹谷城內,有一座对这座小城里的建筑来说,已是最高的砖塔。

砖塔顶端,坐定一人,衣袍鼓风,似欲飞去。

这人正是替杨灿提前赶回凤雏城、將计划告知潘小晚后,便扬长而去的一刀仙。

他手中端著一壶酒,游目四顾,不时呷一口酒。

杨灿託付了他一件事,要他在一个合適的时间,对一个特定的人,出手一刀。

报酬是,告诉他一个让楚墨摆脱当前窘境的办法。

他如今,便在等那个人出现,也在等那个合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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