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紫阙恩诏动飞霜谏,兰宫德誉生投杼疑(2/2)
张誉景并不买账,依旧梗着脖子道:“时大人此言,乃是迁就之论!法度不可轻废,今日因皇子康愈而破例,明日便可以嫔妃芳辰而循旧,一旦开了先河,便再难收敛。长此以往,国法威严何在?”他向帝王拱手,“臣请陛下为万民计,为天下计,而非为私情计!”
见几人争执不下,甚至直言犯上,公西韫饶是再有心忍耐,也终究捺不住负了气,重重一拍御案:“够了!朕意已决,岂容尔等再三阻挠?汝身为臣子,不思体恤君父之忧喜,只知死抠条文,喋喋不休!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朕今日所做,既是为子庆贺,亦是为天下苍生,何错之有?此事无需再议,你们若再聒噪不止,便各回府中歇息,不必在此烦扰。”
张誉景性子执拗,还想开口:“陛下,臣不敢奉诏!此事关乎国本,臣必须……”一旁的时言见状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对皇帝躬身赔笑道:“陛下息怒。张御史乃一片忠心,为君王思,为国事计,虽言语耿直了些,却也是其心可鉴。陛下仁孝感天,故三皇子得以康复,此确为大喜。而陛下施恩于民,亦是圣主胸怀。张大人,陛下既有决断,我等臣子遵旨而行便是,何必执拗,扰了陛下清兴?况且陛下连日为三皇子忧心,龙体乏累,张大人莫再叨扰,我们先退下吧。”说罢,半拉半拽地将满面通红犹有不服状的张誉景拽出了崇政殿。
其余臣子见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遂也纷纷行了礼告退。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公西韫倚在御座上,面上仍有几分余怒未霁。他也不看他们,只出言道:“袁政留下。”
原本立在大臣们末位的袁政应声上前,俯身道:“臣在。”
公西韫抬眼望向他,语气缓和了些:“方才诸卿争执,你为何不发一言?”
“臣以为,陛下圣明,自有决断。”袁政声音沉稳,“大臣们所言,或为礼制,或为民生,皆是忠心于怀。然陛下之旨,既有父子情深,又有仁君之德。虽两端矛楯交前,相持不下,然左契右符,皆可覆验。臣樗栎陋质,不敢妄下雌黄。”
公西韫颔首:“执衡素来洞晓事理,深合朕意。既如此,这道旨意便交由你去办。”语罢又补道:“务必斟酌为上。”
袁政会意,躬身应道:“臣遵旨。”
公西韫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碧水上漂浮的绿叶,正欲饮时,忽而眉峰一簇,将手中杯盏放下,状似无意地开口道:“执衡,今日张誉景等人,口口声声礼法规制,倒让朕想起幼时先生所教《春秋》之识,朕一向口诵心维,奉之为尊,然而今日历此之事却忽生一疑:‘天子之事’与‘诸侯之礼’,仲尼果如何权衡?诸侯一国,尚以‘施惠逮下’为礼;朕富有四海,蠲租赦罪,反成‘违制’。爱卿素有‘明经’之称,不若为朕剖之,难道‘礼’之一字,只是要将为君者束之高阁么?”
袁政神色平静,沉着道:“陛下圣誉,臣愧不敢当。然既承陛下垂询,臣斗胆一竭刍荛之见。臣读《春秋》,见圣人书‘大有年’必书‘免牲’,书‘日有食之’必书‘彻乐’;圣人非喜‘免牲’、‘彻乐’,盖喜其‘知所敬畏’耳。然则敬畏亦有二义:一则畏天之灾,一则畏人之饥。天灾示戒,君以减膳答之;人饥号寒,君以发仓答之。同一敬畏,而内外异名。是知‘天子之事’在‘奉天’,‘诸侯之礼’在‘守土’;奉天者,当仁不让;守土者,无越其封。陛下蠲租,正所为‘奉天’之行,非越礼也。而所惜者,左右史官不晓圣意,遽以‘常科’相绳,遂令白简生霜耳。陛下圣德怜下,乃我大靖子民之福。《春秋》虽重礼制,然其微言大义,首在‘尊王’与‘大一统’。陛下乃天下之主,乾坤独断,恩威皆出于上意。今日之旨,出于陛下仁心,泽被苍生,正合《孟子》所言‘君王与民同乐’之意。张御史等恪守臣节,然未能体察陛下深意,拘泥于常例,失之变通。臣思来,陛下之心固无差池,群臣之志亦未始有他;其失也,在执泥而不知通,谏非其节,遂激今日之纷纭。然臣等与陛下本同一体,迹虽乖忤,心则匪躬;能犯颜而进,正见其骨鲠之姿,霜雪之节。陛下容其尽言,不曾严谴,斯乃圣朝得仁君为主,有直臣翊辅,为苍生之福,亦社稷无疆之休,足绵历千秋万世之业。”
公西韫眉棱微动,似笑似叹,语锋渐起:“执衡所言甚然。然爱卿持‘奉天’为论,朕亦思‘齐家’之道。前日慈宁宫小愈,外廷便有一篇颂声,盛称贵妃‘视膳尝药,昼夜不解带’,又道‘六宫肃然,得坤元之体’。朕闻之,初生忻慰,后却转生惘然:昔光武敕阴后‘毋得私谒郡国’,朕亦屡下‘内外不交通’之诏;而今椒房之誉,溢于廊庙,是朕家法未行,抑或人臣善为投杼?《曲礼》曰:‘外言不入于阃,内言不出于阃。’今阃以内之声,阃以外传之,卿以为,此谓当罪阃乎?又或罪传者乎?”
袁政心中微凛,面上仍是容色自若,和声回道:“臣闻‘月盈则匡,花盛则残’;物忌太盛,人言亦然。贵妃之贤,陛下自知之,亦自惜之。然而外廷深远,宫禁森严,外朝之臣岂能洞悉椒房之事?纵有风声,不过是间或闻听宫人只言片语,道旁拾唾罢了。又者,后宫不得干政,乃千百年来祖宗之家法。前朝大臣所誉,乃贵妃娘娘分内之德,若论及国事,臣等唯知效忠陛下,岂敢因后宫贤名而稍有偏移?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臣子之心,只向陛下一人。臣曾闻‘香案承祧,椒馨远绍’之言。宝案朝拂,轻香上达,奉舅姑而羹汤无失,续烝尝而俎豆生馨。香自案头升起,既接祖考,又达慈闱;一线不断,便是‘持家有方’,亦为‘孝思永绍’。香与案,迹也;迹可摹而情不可摹,于是摹迹者遂以意度情,加金粉以壮其形。深以究之,仍借陛下之天光,映成虹霓,非椒房自有光耀也。昔宋仁宗朝,张贵妃奉旨祷雨,中外遂有‘女德动天’之谣;仁宗笑谓辅臣:‘此辈借朕檐前滴水,写作霖雨文章耳。’仁宗不罪张妃,亦不罪言者,但命史官删‘动天’二字,而舆论自息。陛下问齐家之道,臣谫陋,窃谓:宫阃之和,系于一人之度。仁宗之宽合宜家之道,光武之疑生宗族之隙。譬如观琉璃澄澈,纤翳不藏,然才触即碎;碈玉粗砺,稍晦其明,却历久不坏。伏请陛下以玉为仪,以琉为戒,略其痕瑕,养其浑厚,使内外无争,长凝瑞气,则齐家之道,斯为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