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晴雯初试撩技嫻熟(2/2)
他手中赫然提著两个粗陶长嘴茶瓶一正是京城街口茶摊小贩常卖的那种,瓶口还冒著丝丝热气。想来是寻不到乾净的碗盏,又嫌弃屋中器物,索性连瓶带水一同买了回来。
大官人看也不看屋內神色各异的几人。他径直走到炕边,利落地拿起那个还算乾净的瓷碗,拔开另一个茶瓶的木塞,一股带著陈年药材气息的热气便瀰漫开来。他將瓶中深褐色的汤液稳稳倒了小碗。
这碗中所盛,乃是京城街头小巷最寻常不过的二陈汤。取半夏、陈皮,佐甘草调和。冬日里街头巷尾,小贩们担著四处寻走喊叫,隨处可觅。
“我...我怎得没想到”旁边宝玉呆呆望著这男人做的一切,脸上如火烧云般滚烫起来。
他想起自己闯进来这半晌,竟是两手攥空拳,半点儿实事不曾做得。眼见晴雯唇裂口乾,自己只能倒那连自己都不堪下咽的粗茶给她。
这等容易买到寻常解渴驱寒的汤水,他竟也未曾想到买上一碗!
“我真是个————”他在心底狠狠咒著自己,“泥猪癩狗般的蠢物!平日里只会在姐妹群里说些心疼”爱惜”的虚话,到了要紧关头,连半碗热汤的实在心意都没有!宝姐姐和云妹妹她们尚知带些吃食暖药来瞧,我却只顶著个主子”的空名儿,任她在冰窖似的屋里自生自灭————”
他忽又想起春日里,自己病了半日,合府上下多少人围著转,参汤燕窝流水似的送进来。便是窗台上那盆海棠蔫了叶子,他还急著叫小丫头们浇泉水、遮日头。如今活生生一个人,竟不如一盆花儿在他手上做得多些!
这“怜香惜玉”四个字,此刻想来直如巴掌摑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眼下这男人为晴雯做的事儿还未结束。
大官人又取出一粒胶囊,把粉末,悉数倾入那碗温热的二陈汤中。他用汤匙略一搅动,药粉便迅速溶於汤中。
“喝了它。”他端起药来到晴雯枕边命令道。
晴雯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惊又惧,本能地往后缩,虚弱地摇头:“我——我不——”
“由不得你!”大官人剑眉一拧,再无半分耐性。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不是去扶,而是一把將晴雯瘦削的上半身从被子里强行箍了起来!
晴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呼,那只穿著薄薄一层旧綾小衣的身子骨,便如抽去了筋骨的软玉,直直瘫软下去,倚靠在这个男人健壮的胸膛之间!
那烧得緋红滚烫的小脸,被迫紧紧贴在他賁张起伏的胸肌上,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硬度和踏实。
“张嘴!”这个男人右手端著药碗,直接递到了自己的唇边,深邃的眼眸紧盯著自己,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晴雯被他死死圈在怀中,一股从未闻过混合著汗意的强烈男性体味扑面而来,直熏得她本就昏昏沉沉的头脑天旋地转,几欲晕厥!
更兼想到自己病臥多日,虽宝姑娘有交代,可那醃攒嫂子也不过是胡乱拿湿布抹了两把自己的身体了事。
想必此刻自己身上汗渍污秽,怕是早已醃攒不堪,定然散发著难闻的病气与酸腐————
如此不堪却被这样一位气度迫人、衣著华贵的男子紧搂在怀,这种感觉真真是羞愤欲死,恨不能立时化灰化烟!
她挣扎著,声音带著哭腔:“放开我,你这——你这登徒子!你若要污我清白,我——我立时便撞死在这里!”纤弱的身子在他臂弯里徒劳地扭动。
宝玉在旁看得目眥欲裂,心如刀绞!
那双环抱著晴雯的、属於陌生男子的手臂,此刻在他眼中,不啻於两条盘踞在无瑕美玉上的狰狞毒!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住手!放开她!你是哪来的醃攒蠢物,也配用那双浊手去碰如此清净的女儿,她若是受一星半点的尘世玷污,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徐直再次將他拦了回去,任他如何拳打脚踢,纹丝不动。
大官人对晴雯的挣扎和宝玉的吼叫置若罔闻,只低头看著怀中人儿烧得通红、泪光点点、苍白却依旧精致小脸,唇角勾起冷得刺骨的嘲弄:“撞死自便。只是一先把这药给我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喝完了,要撞墙、要悬樑,你要如何死,我绝不拦你。”
晴雯被他话语里的轻蔑和冷酷刺得浑身一颤,挣扎更剧。
大官人却笑了,浮在唇边,更显其凉薄:“怎么你是不敢喝还是——不敢撞,还是...不敢死”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著残忍的戏謔。
“你!”晴雯被他这诛心之言激得心肺欲炸,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谁不敢死!!”
她不再挣扎,猛地抬起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那温热的药碗边缘,一双烧得通红的杏眼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带著决绝的恨意,仰起头,竟真將那碗混合著二陈汤温润药气与奇异苦涩粉末的滚烫汁液,“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下去!
药汁滚烫,苦涩异常,直衝喉舌。
这一番挣扎气恼,加上热药入腹,竟逼得她浑身出了一层透汗。
那汗一出,积鬱在体內的燥热烦闷之气仿佛被冲开了一丝缝隙,胸口憋闷竟奇异地鬆快了些许,神志也仿佛清明了一瞬。
然而这片刻的鬆快刚起,神智一回鼻窍就通了,一股浓烈的、属於久病未浴之人的酸馒汗味便自身上升腾而起,直钻鼻孔!
晴雯素性洁净高傲,在贾府更是日日沐浴,此刻闻著自己身上的气味已然环绕著这个男人,再想到方才被这陌生男子强行搂抱,清白受辱,方才压下的羞愤绝望瞬间化作滔天巨浪!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想要挣脱那已然放鬆的手臂,一心要往冰冷的炕壁撞去!
“想死”大官人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骤然响起,带著一种能冻结魂魄的寒意,“由著你。只是我话放在此处:你若敢在我眼前撞死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晴雯瞬间僵住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刻骨恶毒:“我便將你剥得赤条条一丝不掛,寻那京城最下贱的窑子窝、最醃攒的乞丐窟,將你这身子丟进去!受那万人践踏唾弃之辱!我说到便做到,你若不信,只管试试,看阎罗殿前,你可能保得半分清白!”
晴雯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美邪气却又冷酷如修罗的面孔。
这眉目,这气度,分明是戏文里、女儿家春闺梦中顶顶倾慕的伟岸英雄模样!
可这行事,这言语,却又分明是自地狱爬出的恶鬼罗剎!
她怕死,但倘若活著被糟践,她寧愿一死留著清白在人间。
可若自己死后真落得那般万劫不復、永世蒙羞的下场——她在贾府拼死维护的清白孤傲,在太太面前寧折不弯的刚烈心性,岂非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我不能这么死!晴雯想到那腌臢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大官人冷眼覷著她面上死志如冰雪遇阳般寸寸消融,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子也渐渐僵止,方从鼻中哼出一声:“这才像话。既知清白顶顶要紧,便该好好惜命,安稳活著。从此刻起,我做什么,你便受著!”
说罢,不再看她,自顾自提起另一只长嘴茶瓶。拔开木塞,一股温润甜香瞬间瀰漫开来,竟將那满屋药气与阴晦都驱散了几分—
原是京城街肆最寻常不过的赤豆甜粥,熬得米粒开花,豆沙绵软,最是滋养虚损脾胃。
晴雯病中多日未曾正经进食,腹內早已飢肠轆轆。此刻被这暖融融、甜丝丝的香气一激,肠胃竟不受控制地“咕嚕”轻鸣一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方才还以命相搏,羞愤欲绝,转眼竟被一碗粗粥引得腹鸣,真真是羞臊得无地自容!两朵红云直透耳根,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却见那男人已舀了满满一调羹稠粥,转身回到炕边。他竟又伸手,不由分说地將她揽入怀中,將她那颗因虚弱而沉重不堪的脑袋轻轻按靠在自己宽厚的肩窝。
那男人浑厚带一些汗膻味的气息再次將她包裹,晴雯闻著这陌生的味道,更是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细小的战慄,这人....三番两次靠近我,难道不嫌弃我身上的污垢味么
却见这男人竟温软的说道:“喏,乖乖的,把这一碗粥都吃了,病就好得快了!”这语气甜得发腻,与他方才那罗剎恶鬼般的狰狞冷酷,简直判若云泥!
我就不吃!
晴雯心头那股倔强之气又涌了上来,咬著下唇,倔强地將头扭向冰冷的墙壁,不肯就范。
“嗯”男人鼻音微扬,虽只轻轻一声,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寒意。
晴雯脑中立刻闪过他方才那番剥衣弃尸的恶毒言语,更兼那赤豆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腹中飢火灼灼,又是一阵不爭气的“咕嚕”声响起,在这微妙的静默中格外刺耳。
罢了!横竖是砧板上的鱼肉——晴雯绝望地闭上眼,微微张开了乾裂的唇,这粥羹隨即送入她口中。
“唔!”她猝不及防,被那滚烫的粥汁烫得舌尖一缩,小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慌乱中竟將半勺粥羹溢回了调羹里,几点赤豆米浆沾在了唇角和下巴上,更添了几分狼狈与脆弱。
就在她羞窘难当之际,却见那男人先是用手背温柔的擦掉她唇边的粥,然后皱著眉头看著调羹里被她碰过的粥。
他!他他他!
他竟——竟毫不犹豫地俯首,用他的唇瓣,极其自然地在那沾了她唇脂与津唾的调羹边缘轻轻一触!
全无半分嫌恶之意,隨即抬头,声音低沉,竟带著一丝歉意:“怪我不好,不曾细试竟这般滚烫——”
他顿了顿,那三个字轻得如同情人耳边的嘆息,“——对不住。”
说罢,他竟真就著那调羹,极其耐心地轻轻吹拂起来。
这男人口里温热的气息拂过粥面,也拂过晴雯近在咫尺的面庞。
一股他口中说出不的男子气息的味道,隨著那凉风钻入她的鼻腔,与她先前所闻任何脂粉香、熏炉香都截然不同,似有若无,却勾得她心尖微颤!
这...这就是男人口中的气味儿么
怎得没有一点胭脂味...却偏偏..
晴雯只觉羞涩难当,偏生那陌生的气息又引得她鼻翼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竟鬼使神差般想要再偷偷的深嗅一口——
这男人那低声的“对不住”,这小心翼翼吹凉的温柔专注——与他方才那罗剎恶鬼般的狰狞威胁,简直如同云泥之別!
晴雯那颗被屈辱、恐惧和倔强层层包裹、如同坚冰般的心,竟在这猝不及防的温柔与陌生气息的衝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多姑娘在一旁看著妒忌的撇了撇嘴,而宝玉看了简直掉进了数十年老陈醋的醋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