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肉(下)(2/2)
这个藉口拙劣,但麦蒂没有追问。
她点点头,转身继续照看炉火,但肩膀依然紧绷著。
安塞尔和马丁小心翼翼地移动到房间角落,开始玩几块磨光的石子一他们唯一的玩具。
哈维独自坐在炉边的矮凳上,双手抱头。
麦蒂和孩子们不敢靠近他,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无形的禁区,小声地忙著自己的事情:整理衣物、修补破洞、清扫其实已经很乾净的地面。
但他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哈维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
飢饿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生理感受,它变成了一个实体,一只寄生在腹腔內的怪物。
他能感觉到它在蠕动,在抓挠胃壁,在分泌酸液腐蚀他的內臟。
每一次心跳都將血液泵向全身,但血液中似乎缺少了什么重要成分,让他的指尖发麻,视野边缘偶尔闪烁黑点。
更可怕的是思绪。他的大脑像一匹脱韁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最黑暗的角落。
褐汤。那碗童年的汤。
肉饼。金黄色的外皮,热气腾腾的肉馅,油脂在口中迸溅。
肉。新鲜的肉。多汁的肉。烤得滋滋作响的肉。撒上盐和香料的肉。大块的、可以撕扯的、塞满口腔的肉。
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翻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他几乎能闻到那些气味,尝到那些滋味,感觉到那些肉质在齿间撕裂的触感。
好饿。我好饿。
夜色再次变深。一家人吃了晚饭—一如果那锅稀薄的燕麦粥能被称为晚饭的话。
哈维机械地吞咽,味觉似乎已经失灵,只能感觉到温热液体滑过食道,却无法带来任何满足。
他的眼睛盯著锅底,盯著墙壁,盯著任何不是食物的东西,但脑海中的画面却全是食物。
躺在床上时,折磨达到了顶峰。
四个人像往常一样挤在一起,体温在狭窄空间里交换。
但今晚,这亲近让哈维感到莫名的焦躁。麦蒂的呼吸在耳边,安塞尔的小腿偶尔碰到他的膝盖,马丁蜷缩在母亲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听见麦蒂平缓的呼吸,听见安塞尔在睡梦中磨牙,听见远处野狗的吠叫。
他闻到家人身上的气味一汗水、旧布料、浓烈的体味。
他感觉到被子里积累的体温,感觉到身边身体的轮廓。
这不就是好肉么
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闯入脑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哈维猛地抽回手,像被火烧到一样。他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心臟狂跳,血液衝上头顶。他翻身坐起,动作太猛,床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怎么了”麦蒂迷迷糊糊地问。
“喝水。”哈维哑声回答,摸索著下床。
他走到桌边,抓起水罐直接对嘴灌下。
冷水流过喉咙,进入胃部,却浇不灭那里燃烧的火焰。相反,水流刺激了胃壁,飢饿感以十倍的力量反扑回来。
他看看床上的孩子们————
那是你的家人。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哭泣著反驳。
那是麦蒂,那是安塞尔,那是马丁。你爱他们。你是丈夫,是父亲。他们是你的一切。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亮,更有说服力:你养活了他们。
你每天去执勤,忍受寒冷和飢饿,把薪水带回家。
你卖掉了自己的衣服,让他们有东西吃。现在你饿了,真的饿了,快饿死了。该他们回报你了。这不公平吗这不合理吗
不,不要,你会后悔一辈子!那个微弱的声音尖叫。
但是你饿了。你要吃肉。肉好吃。
肉能让你活下去。活下去才能继续做丈夫,做父亲。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饿死的人在街上每天都有,明天可能就是你。然后他们怎么办没有你,他们能活多久一周两天
哈维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握住了桌上的匕首。
刀柄是粗糙的木製,刀鞘是破损的皮革。他慢慢抽出刀刃,在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光中,金属呈现暗淡的灰白色。
他坐在板凳上,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內心剧烈的撕扯。
他凝视著床上那一团模糊的轮廓—一妻子,两个孩子,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o
他们的呼吸规律而平静,信任地沉睡著,不知道几步之外,他们依赖的人正握著刀,脑中翻滚著不可告人的念头。
这个想法如此具体,以至於哈维几乎能想像出整个过程:掀开被子,找准位置,快速下刀,捂住嘴防止尖叫,用布止血,然后去炉边————
他的手开始向床边移动,匕首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就在这时,另一个念头就像强盗一样闯了进来。
红堡。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足够多的肉。
那些贵族,那些官员,那些僕役。
肥胖而多汁,因为营养充足而肉质紧实。
他们被香水、胭脂、昂贵的肥皂醃入了丰富的味道,比起床上这几个因营养不良而瘦弱的身体,不是更好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是家人,他们是陌生人,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是享受著美食和美酒而让哈维这样的人挨饿的人。
这个想法一旦形成,便迅速扎根,生长,挤占了所有其他念头。
哈维的手停在半空,匕首的刀尖距离床铺只有几英寸。
他缓缓收回手臂,將匕首插回刀鞘,放回桌上。动作平稳,没有颤抖。
他重新坐回板凳,在黑暗中凝视著自己的双手。
红堡————那个声音在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