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肉(上)(2/2)
“我,有点饿。”哈维被自己的声音嚇了一跳—沙哑、乾涩,像沙砾摩擦。
麦蒂沉默了片刻。他听见她轻轻吸气的声音,知道她在看炉子上的锅。
“那些粥————”她犹豫著说,“要不你先吃一些吧,明天你还要执勤,可不能饿著。只是如果这时候点火————”
这时候点火纯属浪费。
哈维摇摇头,坐起身来。“没事,我吃冷的就行了,你先睡吧。”
麦蒂点点头,重新躺下,將被子拉好盖住马丁。
她需要保持体温—一两个孩子要是感觉到母亲离开,很可能会惊醒哭闹。
安塞尔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弟弟身上。
哈维摸索著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走到炉边,揭开锅盖,用手直接掰下一块一冰冷、坚硬,像潮湿的黏土塞进嘴里。
结成硬块的燕麦粥在口中慢慢软化,口感滑腻却冰冷入喉。
没有盐,没有调味,只有燕麦本身的淡薄穀物味和豌豆遗留的些许豆腥。
哈维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块接一块。冰冷食物进入胃部,最初带来的是不適的凉意,但很快被胃酸包裹、分解,那团飢饿的火焰暂时被压制。
当他放下锅盖,准备回床时,借著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弱月光,赫然发现锅里的粥块少了一半。
他吃了这么多
明天早上,麦蒂和孩子们醒来,吃什么这些粥原本计划作为全家人的早餐,或许还包括午餐的一部分一如果麦蒂接不到洗衣服的活儿的话。
一阵愧疚涌上心头,但紧隨其后的是更强烈的、几乎蛮横的满足感。
胃部不再灼烧,那种空虚的绞痛被冰冷的充实取代。
他舔了舔手指上残留的粥渍,味道寡淡,但与之前的飢饿相比,已是天堂。
哈维带著这股矛盾的满足和愧疚回到床上,身体重新陷入家人围成的温暖圈。
寒意从四肢末端渐渐退去,胃里的冰冷感也慢慢缓和。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眠终於擒住了他。
然后在清晨时分,再次被饿醒。
不是逐渐清醒的过程,而是突然的、粗暴的打断。肚子剧烈地蠕动,发出咕嚕声响,胃壁摩擦產生的钝痛让他瞬间睁大眼睛。
窗外仍是深灰色,离日出至少还有一个小时。房间里寒气更重,呼吸在面前形成白雾。
他揉著肚子坐起身,手掌能感觉到腹部皮肤的紧绷和
飢饿感与昨晚不同—不再是灼烧,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原始的啃噬,像有活物在胃里抓挠。
几乎是本能地,他的思绪再次飘向那个肉饼。
金黄酥脆的外皮,热气腾腾的肉馅,油脂在齿间迸溅的瞬间————回忆如此清晰,以至於唾液大量分泌,却只能吞咽下去,加重喉咙的乾涩。
烦躁像藤蔓缠绕上来。他粗暴地掀开被子起身,动作惊动了麦蒂。
“要走了”妻子睡眼惺忪地问。
“嗯。”哈维简短地回答,开始穿衣。
都城守备队的制服昨晚已经仔细叠好放在木箱上,他一件件穿上,动作迅速但仔细一衣物破损意味著需要修补,而修补需要钱。
最后系上腰带,掛上匕首,將制式长剑插入剑带。
麦蒂也起身,默默为他准备了一小杯温水一一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茶或啤酒了。
哈维一饮而尽,水是昨晚从公共水井打的,带著铁桶和绳索的味道。
“我走了。”他说,没有看妻子的眼睛。
“诸神保佑你。”麦蒂轻声回应。
哈维推门而出,踏入黎明前的黑暗。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隱约的鸡鸣—一那是富裕街区才有的奢侈。平民区的居民早把能吃的家禽都换成了更耐饿。
他踩过结霜的泥地,靴子发出嘎吱声响,呼吸在面前拉成白色长龙。
来到红堡侧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点卯处已有几个同僚,大家都沉默寡言,眼睛浮肿,面色疲惫。队长简短点名,分配岗位,没有多余废话。
哈维被派往昨天相同的岗位——僕役出入的侧门,与瑞斯搭档。
来到岗哨时,杰克和卡尔莫正躲在墙角避风处,用一个小铁罐烧著碎木屑取暖。
看到哈维,卡尔莫有些惊讶,抬头瞥了眼天色。“今天你怎么来这么早离换班还有一刻钟呢。”
“睡不著,就早点过来。”哈维站到自己的位置,將长矛立在身旁。停顿了一下,他压低声音问道:“你们说,太后今天还会发肉饼么”
卡尔莫的眼睛亮了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听厨房的杂役说还会发————不过要到下午才有。说是连续三天,纪念詹姆爵士的牺牲。”
“下午————”哈维的肚子应景地咕嚕了一声。
好难等。
杰克换了个蹲姿,往铁罐里添了片木屑。
“有得发就不错了。我听说麵粉仓库快见底了,最多再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哈维问。
杰克耸耸肩,没有回答。
换岗时间到,杰克和卡尔莫收起铁罐离开。
没多久,瑞斯也来了,脸上掛著惯常的懒散表情。两人简单交接,开始了又一天枯燥的守卫工作。
这座门是红堡供僕役、厨工、送菜商贩进出的侧门,平日就少有大人物经过,战时更是冷清。
偶尔有推著蔬菜的车夫到来,也需要严格检查才放行一据说有刺客曾偽装成送粮工混入红堡。
大多数时间,他们只是站著,看著空荡荡的街道,听著风声和远处市场的隱约喧譁。
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转移对飢饿的注意力,哈维再次提起肉饼的话题。
“昨天那个確实好吃,”他对瑞斯说,“我晚上做梦都还在嚼。”
瑞斯却兴趣缺缺,靠在墙上一副慵懒模样。
“是还不错,但也没到大块肉的程度。肉饼毕竟是碎肉做的,调料味重,吃不出肉的本味。”
“大块的肉”哈维转头看他,“现在哪里还有大块的肉卖市场上连醃肉都抢光了。”
就算有,你也买不起—这句话哈维没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金袍子的月薪,在物价飞涨的现在,连半只鸡都买不起。
瑞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飘向街道尽头,那里是丝绸街一—那里每天都有皮肉细嫩女孩死掉的方向。
“总有办法的。活人总不能饿死。”
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