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宦海沉舟(2/2)
秦思齐凝神静气,先批阅了几件常规钱粮拨付文书,笔跡稳健,措辞精准。
隨后,他开始按次序召见各清吏司的郎中。浙江司、江西司、湖广司……每一个郎中进来,他都先温和询问其籍贯、出身、任官经歷,再让其简要陈述本司当前要务、积年难题。
秦思齐听得仔细,偶尔插问一两个关键细节,往往直指要害。那些原本带著几分敷衍或试探之心的官员,渐渐收敛神情,回答变得谨慎认真起来。
秦思齐观察著他们:这些南京的官员,大多面色白皙,言谈文雅,少了北京同僚那种在权力中心浸染出的锐气与焦躁,多了几分江南水汽滋养出的圆融与……暮气。
他们话语恭敬,但眼神深处,是长久閒置养成的疏懒,以及对这位贬謫而来的新尚书复杂的態度。
好奇他为何触怒北京,揣测他是否会甘於现状,更警惕他是否会打破南京官场多年来心照不宣的平静。
接见持续到申时方告一段落。
秦思齐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已是夕阳西斜,给古老的衙署披上一层金红。
晚间接风宴设在秦淮河畔的得月楼,乃是南京官场最高规格的宴请之所。
不仅户部全体堂官、司官到齐,南京其他重要衙门的堂官也应邀前来:兵部尚书李贞、都察院右都御史、吏部尚书、礼部尚书……济济一堂,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宴席极尽江南之精巧细腻:鰣鱼鲜美,蟹粉清甜,蓴羹滑嫩,酒是陈年绍兴花雕。
官员们轮番敬酒,言辞雅致,恭维话绕著弯子说,既热情又不失身份。
秦思齐来者不拒,酒到杯乾,脸上始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时而与邻座的李贞尚书探討几句前朝赋税掌故,时而对某道菜品发出由衷讚赏,仿佛完全沉浸在这江南的繁华盛景之中。
席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几道格外不同的目光。
南京兵部尚书李贞,年过七旬,鬚髮如雪,是席间最年长者。秦思齐也与其侃侃而谈。
宴席直至二更方散。
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未歇。
秦思齐婉拒了属官相送的好意,只带著两名族人亲卫,乘轿返回户部衙门。
秦浩然没有选择在外购置宅邸,而是住在衙门后堂的官廨。
一则方便处理公务,二则……赵明远的警告言犹在耳。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南京城,自己初来乍到,衙门之內,毕竟人多眼杂,反而相对安全。
官廨陈设雅致,秦思齐独自坐在灯下,这才取出老上司徐况的临別所赠信函。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笔跡潦草,显是匆忙写就:
“思齐鉴之:江南虽暖,春寒亦深。旧疾未愈,忌受风邪。九边之帐,非一日之寒。破冰之举,待时机之熟。慎之,重之。阅后即焚。弟继顿首。”
接风宴的翌日,按照官场不成文的规矩,新任尚书到南京后,需在最初几日內依次拜会其他五部的堂官。
这不只是礼仪,更是试探风向,建立联繫,划定权责边界的开始。
南京六部虽被戏称为留都养老院,但衙门俱全,官员品级与北京无异,其中关係网盘根错节,自成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