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一派胡言(3合1,0k)(2/2)
“老师身为主持,又要应对各方问难,又要调和场面,分身乏术,儿臣实在不好再去添乱。”
姬琰听著,轻轻嘆了口气,身子向后靠近椅背。
“怀远……真是不容易啊,辩论……他倒是想得周全。”
“是。”姬垣点头,“老师曾言,一门新的学问,若想真正立於世间,为天下士人接受,光靠朝廷强力推行是不够的,必须让人心服口服,必须经得起天下人的质疑与拷问。”
“故而此番辩论,广发邀帖,声明无论赞同还是反对,无论心存何种疑虑,皆可前来,当面论难。”
“如今,江南、湖广、川陕……各地素有清望的大儒、学者,果真纷纷启程赴京,据说国子监前每日车马不绝,確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
“京中各类报刊,这些日子也都在连篇累牘地报导辩论详情,士林瞩目,百姓亦多谈论。”
姬琰收回目光,看向儿子:“那……辩论的情形如何怀远可还应付得来”
姬垣恭敬答道:“老师的学问博大精深,应对起来从容不迫。”
“这几日下来,已有好几位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名儒,在公开辩论后,转而表示对新学有所认同,成果算是颇为显著。”
“礼部那边,相应的推行事宜也在按部就班进行。”
“明年顺天府下大兴、宛平两县的县试,试题中便会加入新学內容,以为试点。”
“往后府试、院试乃至乡试,也將逐步推广。”
姬琰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我儿大有长进!能见事如此,这江山,日后交到你手里,朕放心了。”
姬垣被父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道:“父皇过誉了,儿臣只是將平日听老师讲学、看朝廷邸报所思,如实稟报。”
御书房內重新安静下来。
姬琰重新拿起一份奏章,却未立刻翻开。
姬垣也回到自己座位,却没有立刻拿起书,而是微微蹙著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犹豫,最终还是轻声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父皇。”
“讲。”姬琰抬眼。
姬垣斟酌著词句:“老师这件事,若是真办成了……新学得以推行天下,成为官学正统,那老师……必被天下读书人尊为当代圣人,文坛领袖。”
“其声望权势,届时將达臣子之极盛,父皇……难道就丝毫也不忌惮吗”
话音落下,姬琰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你想说什么怀远是你的老师,对你悉心教导,你怎能在朕面前,说出这等近乎挑拨君臣、猜忌功臣之言是谁叫你来说的”
姬垣被父亲陡然变化的脸色和语气惊得一颤,急忙离座,跪倒在地。
“父皇息怒,儿臣绝非有意詆毁老师!”他急声道,额头几乎触地,“儿臣……儿臣只是担忧啊。”
“担忧”姬琰语气依旧冷峻,“你担忧什么”
姬垣抬起头:“儿臣近日读史,读到秦国商鞅变法。”
“商君立法强国,使秦由弱转雄,厥功至伟。”
“然孝公既歿,新君即位,商鞅便遭车裂,身死族灭。”
“父皇,老师今日之所为,与当年商君何等相似”
“纵然老师绝无二心,一心为公,可权势声望至此,本身……便已是取祸之道啊。”
姬琰盯著跪在面前的儿子,良久没有言语。
“就算是商鞅,”他终於缓缓开口,“朕也是秦孝公,你才是秦惠文王。”
“要担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也该是朕来担心你將来如何,怎么也轮不到你现在来担心朕如何对待怀远。”
姬垣伏身道:“儿臣岂敢作此想”
“只是……秦惠文王初立,未必真想杀商鞅。”
“然旧贵族势力反扑,汹汹民意亦被煽动,新君为稳固权位,平息眾怒,不得不杀。”
“时势所迫,非尽出於本心,儿臣是怕……怕將来有一日,老师也会陷入那般境地。”
姬琰看著儿子稚嫩却写满忧虑的脸庞,怒气渐渐消散。
“垣儿,”姬琰看著儿子的眼睛,“你记住,朕只要在一日,就一定会保全怀远,不使他受奸人陷害。”
“而你,將来承继大统,也一定要保全他,明白吗”
“怀远的根基並不深厚,若无君王竭力回护,那些明枪暗箭,他如何抵挡得住”
姬垣重重点头:“儿臣明白,老师……老师想必也早已察觉其中险恶。”
“儿臣私下揣测,待这推行新学之事尘埃落定,有了眉目,老师或许……会主动上表,请求远离朝堂中枢,交卸实权。”
姬琰微微一怔:“为何如此说”
姬垣整理了一下思绪,道:“老师志在革新文脉,培育新人,为天下开新路,此事若成,便是泼天之功,足可名垂青史。”
“至於具体政务、军国权柄,並非老师真正贪恋之物。”
“功成身退,既全了君臣始终之义,亦消弭了自身过於煊赫可能带来的隱患。”
“留侯张良,辅佐高祖定鼎天下后,飘然远引,从赤松子游。”
“老师性情高洁,才具通神,或许……亦有此念。”
姬琰听完,沉默良久,方才喃喃道:“怀远……或许,还真会如此。”
姬垣见父亲神色鬆动,趁势道:“若老师真有此心,届时还恳请父皇……念及老师多年辛劳功绩,莫要强留,成全老师这番心意。”
姬琰闻言,忽然笑了一声:“呵,你这小子,如今倒教训起朕来了”
姬垣连忙低头:“儿臣不敢。”
姬琰却未真的生气,缓缓道:“这些话……过於直白锐利,不像你平日温润含蓄的性子会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直接问道:“是谁跟你说的或者说,是谁点拨了你,让你想到这些,又来对朕说的”
姬垣心中一跳,知道瞒不过父亲。
他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是赵谦。”姬垣老实答道,“他与儿臣谈论朝局时事,说到了这些。”
“赵谦”姬琰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
“是赵翰编修的胞弟,也是老师门下二弟子。”姬垣解释道。
姬琰恍然:“赵翰的弟弟……他今年多大了”
“年长儿臣一岁。”姬垣道。
“十一岁……”姬琰眼中闪过感慨,“你我父子,还真是幸运,朕得怀远,你亦有赵谦这般聪慧忠直的伙伴。”
“能在年少时,便得遇有情有义、才识卓绝的良臣辅佐,实乃上天眷顾。”
他不再追问,重新拿起一份奏章。
姬垣也鬆了口气,坐回自己的位置,准备继续读书。
然而,姬琰刚翻开奏章看了几行,眉头便紧紧皱起。
这份奏章,来自陕西,是数名地方大员联名弹劾巡抚程砚舟的。
姬琰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陕西又出乱子了还是民变
程砚舟是他颇为看重的能臣,办事雷厉风行,敢於任事,这才派去陕西收拾那个烂摊子。
怎会弄到民变的地步
但看著看著,他敏锐地察觉出奏章中某些说法的模糊与矛盾之处。
再结合此前程砚舟报来的、关於陕西官场贪腐成风、賑灾钱粮屡被侵吞的密奏,一个清晰的轮廓渐渐在脑中浮现。
这分明是底下的贪官污吏故意使坏,激化矛盾,然后倒打一耙,將脏水全部泼到程砚舟头上!
想明白了这一层,姬琰心头怒火更炽,却也有种“果然如此”的冰冷。
他將奏章放下,目光再次投向儿子。
“垣儿,你过来看看这个。”姬琰將奏章推过去。
姬垣不明所以,起身接过,快速瀏览起来。
看完后,他小脸上也露出凝重和愤慨之色。
“父皇,这……”姬垣抬头,“程抚台素有清名,办事干练,心繫百姓。”
“如今忽然闹出民变,又被眾口一词弹劾……儿臣以为,程抚台绝非奏章中所言那般不堪。”
姬琰听著,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不错,你看得很准。”
“会一味栽赃嫁祸,污衊忠良!”
姬垣连忙劝道:“父皇息怒。”
姬琰看著儿子,语重心长道:“垣儿,今日此事,你要牢记於心。”
“为君者,最重要的,便是知人善任,明辨忠奸,切不可被
“否则,忠臣寒心,奸佞得志,朝纲混乱,国事日非,终將酿成大祸。”
姬垣神色肃然:“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姬琰微微頷首,拿起硃笔,在弹劾程砚舟的奏章上,用力批了四个字:
“一派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