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女子一定要嫁人吗(3合1,3k)(2/2)
程令仪眼睛一亮,起身郑重地向父亲行了一礼:“多谢爹爹。”
程砚舟心中百感交集。
有失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骄傲。
犹豫片刻,他还是將盘旋心头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他斟酌著字句:“令仪啊,你对怀远……到底……”
程令仪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但很快便恢復了常態:“爹,你说什么呢”
“陆先生的女儿都快两岁了,两位夫人也有了身孕。”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程砚舟一愣,有些哭笑不得。
这话本该是他用来劝女儿死心的,倒让她先说了出来。
程令仪想了想,又补充道:“如今女儿对陆先生,只有敬仰之情。”
程砚舟將信將疑地看著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庭院。
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息瀰漫在空气里,构成了女儿世界的底色。
程砚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慨。
他原本只盼女儿平安喜乐,嫁得良人,安稳一生。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的女儿会走上一条如此不同的路。
“也好。”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想不到我程家,也要出一个名垂青史的女算学大家了。”
“只希望后世的人,编纂史书、提及你时,莫要只记你『程氏女』的身份,或是胡乱编排些捕风捉影的逸闻。”
“他们该好好看看你的书,读懂你的学问,记住你在这个领域,真正走到了多远。”
程令仪闻言,別过脸,笑道:“他们会记住的。”
小云从前院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份邸报。
“小姐,老爷,门房刚送来,说是今日新到的。”
程砚舟刚从延安府回来,见过最新的朝廷通报,闻言便伸手接过:“我看看。”
他展开邸报,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起初神色尚算平静,看著看著,眉头便渐渐拧起,眼神也复杂起来。
“怀远还真是……”他摇了摇头,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只是將邸报又凑近了些,重新確认了一遍那几行关键的文字。
程令仪原本正低头喝茶,见状也来了兴趣,微微倾身:“爹,陆先生怎么了朝廷又有什么新动静吗”
程砚舟抬眼看了看女儿,將邸报递过去,指著其中一段:“你自己看吧。”
程令仪接过来,顺著父亲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关於人事任命的通报。
“……擢升卫国公陆临川为礼部尚书,兼任国子监祭酒,统领天下官学教化诸事……”
她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又往下扫去。
后面还附著简短的说明,提及陛下已钦准卫国公所著《新学章句集注》为官学新本,將逐步推行於国子监及直隶、河北、辽东等地,后续视情扩大范围云云。
程令仪抬起头,眼中闪著光:“陆先生做礼部尚书了还要推行新学……爹,这里说的新学,是格物院提倡的那个『新学』吗”
“是,也不是。”程砚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格物院那边,多偏向於算学、格物这些实学门类,怀远这次搞的,格局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见女儿听得认真,便继续解释:“这一次,怀远是动真格了,听说他闭门谢客好几个月,谁也不见,就埋头写书,硬是写出了一部《新学章句集注》出来。”
“这不是寻常的注经,是专门重新詮释四书五经,要给圣人经典换一副心肠,一套说法。”
“这是要跟眼下朝廷尊奉的理学打擂台啊。”程砚舟嘆了口气,“这下京师可要热闹了,多少人的前程、学问、身家性命都系在旧学上,怀远这一出手,等於是砸他们的饭碗,掀他们的桌子。”
“可惜,我不在朝中,没法亲眼看看这场热闹,也没法帮衬一二。”
程令仪越听越感兴趣。
陆先生总是能做这样惊天动地的事。
“爹,”程令仪將邸报轻轻放回桌上,“朝廷要推行的新学,地方上应该也要配合吧”
“陆先生那部《新学章句集注》,什么时候能传到陕西呢”
程砚舟哪里不懂女儿的心思,呵呵一笑:“放心吧,邸报上都明发了,过完年,最迟开春,相关的章程和书册,肯定就会推行到这里。”
“陕西虽远,也是朝廷治下,这种事,躲不掉的。”
他看了女儿一眼,又补充道:“到时候,爹想法子给你弄一套先看看。”
程令仪眼睛亮了一下,隨即抿唇,乖巧地点点头:“谢谢爹。”
“行了,”程砚舟站起身,“我还有一堆事要处理,那帐册,你记得抽时间给我核对一下,儘快。”
“知道啦。”程令仪也站起来。
程砚舟摆摆手,转身出了屋子,往前面衙门去了。
待父亲走远,程令仪才重新坐下,目光又落在那份邸报上。
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推行新学……这些字眼在她脑中盘旋。
她眼前似乎浮现出那个身影,立於风口浪尖,面对万千非议与攻訐,依旧从容执笔,要为一国文脉劈开新路。
“小姐”小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老爷吩咐的帐册……”
程令仪回过神,看向小云,忽然有了主意:“你去把我爹刚给的那本帐册,核对一下”
“我”小云指著自己鼻子,瞪大了眼,“小姐,奴婢的学问没到那个地步啊,万一算错,坏了老爷的事,岂不是……”
“有什么不到家的”程令仪笑道,“那帐册里都是简单的四则运算,加加减减,乘乘除除,你早就炉火纯青了,不然这些年,也没办法帮我整理那么多算稿,是不是”
小云张了张嘴,一时无法反驳。
这些年她跟著小姐,耳濡目染,確实学了不少。
寻常的帐目,她看几眼就能找出不对劲的地方。
“去吧,”程令仪鼓励道,“就当练手,核对完了,我再检查一遍,出不了错。”
小云犹豫了一下,见小姐神色篤定,只好点点头:“哦,那我去试试。”
她转身往书房去取帐册,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这一天天的,別人家的丫鬟,只消负责小姐的饮食起居、梳妆打扮就好。
自己倒好,不仅要陪著小姐看那些天书一样的算学符號,如今还要干起帐房的活计了。
不过嘀咕归嘀咕,小云做事却是极认真的。
她抱著帐册回到自己屋里,又取了算盘和一叠草纸,便伏在窗边的小几上,一笔一笔,打起精神核算起来。
帐目確实繁杂。
北边几个州县,延安府、榆林卫、绥德州……各地上报的灾民户数、口数、受灾田亩、应发粮数、银数,以及实际拨付、转运损耗、地方留储等等。
条目琐碎,数字庞大。
小云先快速瀏览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只花了一个上午,太阳还没移到中天,她便將几个帐房埋头核算了两三天才理出的帐目,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
结果不出所料。
底下人手脚確实不乾净。
有的县报上来的灾民口数,与最终核发粮数的折算对不上,凭空多出了一两百石粮食的“缺口”。
有的地方上报的转运损耗,比例高得离谱,远超常例。
还有几笔银钱支出的名目含糊不清,只简单写著“杂项开支”、“经办费用”,后面跟著不小的数目。
小云看著自己標出来的那些红圈,撇了撇嘴。
真是胆子肥了,连灾民过冬的救命粮钱都敢伸手。
她整理好核对结果和草纸,拿去给小姐看。
程令仪正在自己房中写写画画,见小云进来,便放下笔。
她接过小云递来的东西,仔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讚许:“做得很好,一点没错。”
小云得了夸奖,脸上微微发红,心里却有点高兴。
看看时辰,已近午时,程令仪便拿著核对结果往前院的小厅走去。
程砚舟果然在那里,正对著几碟简单的菜餚,眉头紧锁,显然还在思虑公事。
“爹,”程令仪走进去,將东西放在他手边,“帐册核对完了。”
“哦这么快”程砚舟有些意外,拿起帐册。
目光扫过上面罗列的一条条问题,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混帐东西!”程砚舟的声音里压著怒火,“灾民过冬的救命粮,他们都敢不放过!”
“底下派发经手的要贪,上面做帐核销的也敢跟著一起贪。”
“上下其手,真是……真是烂到根子里了!”
程令仪连忙给老父亲拍拍背,怕他气出好歹来。
程砚舟继续痛心疾首道:“这风气,怎么就坏成了这样”
“一群蛀虫当官,国家怎么能好百姓怎么能安生”
想起在延安府看到的景象,那些面黄肌瘦的灾民,缩在简陋的窝棚里,眼巴巴等著官府那点微薄的賑济。
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老人蜷在破絮里瑟瑟发抖。
可这些蛀虫,坐在温暖的衙署里,拨弄著算盘珠子,想的却是怎么从这些可怜人嘴里,再抠出一点油水来。
“爹,您別生气,当心身子。”程令仪在轻声劝道。
“令仪,你是不知道。”程砚舟摇摇头,“要不是怀远前两年力排眾议,推行国债,给朝廷弄出点活钱来,国库早就空了,连这点賑灾的银子都挤不出。”
“可就这点银子,这些人还敢如此伸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看,还是要请朝廷將虎賁军调过来,在陕西从上到下,彻底清洗一遍!”
“该杀的杀,该流的流,把这脓疮挖乾净,陕西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程令仪静静听著。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气话,但其中透出的无力与愤怒,却是真实的。
“爹,”她斟酌著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虽然贪污可恨,该惩处,但事终究还是要当官的去做。”
“总不好……真把人都抓光了,那谁来办事呢”
“换上一批新人,时日一长,难保不会又成旧模样。”
程砚舟怔了怔,看向女儿。
程令仪继续道:“国家积弊至此,根子恐怕不在几个贪官,而在……官员们长期脱离实际,思想出了问题。”
“只知钻营私利,忘了为官本分。”
“只要推行新学,扭转风气,让读书人明白学问当用於实务,心繫生民,局面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过在此之前,阵痛確实会有,流血也难免……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自上而下的改革,向来如此,不破不立。”
程砚舟有些愕然地看著女儿。
没想到女儿对朝局时弊,竟也能说出这样一番有见地的话来。
“不错,”程砚舟点点头,“我女儿真是长大了,有见识。”
程令仪被父亲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女儿胡乱说的……”
“不是胡乱说。”程砚舟摇摇头,“你看得很准,这世道,是需要变一变了。”
这时,门外有人稟报。
一名青衣僕人快步走进小厅,躬身行礼:“老爷,有京城来的信,是加急送到的。”
说著,双手奉上一封信函。
程砚舟神色一动,立刻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阅读。
程令仪站在一旁,只看清了几行。
是陆先生的信。
信里……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