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里是，项羽！（2/2）
哗啦——
庭院那扇厚重的、包着铜皮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有些急促地推开。
一名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沧桑，眼中带着精明与忧虑之色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履很快，以至于衣袍下摆都带起了风。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震惊、激动与急切的复杂神情。
正是项羽的叔父，项梁之弟，项伯。
“项籍！项籍！”
项伯人还未到近前，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因为急促而显得有些尖利。
“有消息传来了！天大的消息！从北边传来的，八百里加急也不过如此了！！”
项羽闻言，浓黑如墨的剑眉微微一挑。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那杆沉重的大枪，随意地往身边一插。
噗嗤一声轻响，乌黑的枪杆如同插入豆腐般，轻易没入坚硬的青石板地面半尺有余，稳稳立住。
这才转过身，正面朝向急匆匆走来的项伯。
阳光从他背后照来，给他高大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面容则隐在阴影中，看不太真切，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蛰伏的猛虎，缓缓睁开了眼。
“叔父，何事如此惊慌？”
项羽开口，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却又隐隐有一种金铁交鸣般的质感。
“莫非是咸阳那边……有变？”
项伯此时已快步走到近前，因为走得太急，气息还有些不匀。
他先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杆插在青石板中、兀自微微颤动的大枪，以及周围一片狼藉的庭院。
眼底掠过一丝惊叹，随即迅速被更急迫的情绪取代。
“不是咸阳中枢直接有变，但也差不离了！”
项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但声音里的那份悸动，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左右飞快扫视了一眼，确定庭院内外再无旁人，这才压低了声音，却又字字清晰地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大泽乡那边，出大事了！”
“有一名为陈胜的戍卒屯长，伙同另一叫吴广的，聚拢了近千戍卒囚徒，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反了！他们造反了！！打出的是‘伐无道，诛暴秦’的旗号！”
“如今已攻占蕲县，声势颇大，周边郡县震动，流民饥徒附从者甚众！”
“什么？！”
即便是以项羽的心性定力，在骤然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也不由得瞳孔猛然收缩，脸上掠过错愕之色。
那错愕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意外。
一种“竟然有人先动手了”的震惊。
“造反……陈胜？”
项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诧异。
他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虎目，紧紧盯住项伯，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确认这消息的真实性。
“不错！千真万确！我们在那边的眼线拼死传出的消息，沿途郡县已有告急文书飞递咸阳！”
项伯用力点头，脸上的皱纹都因为激动而加深了。
“陈胜……何方人士？何等出身？竟有如此胆魄？”
项羽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开始捕捉关键信息。
“据说是阳城人，闾左贫民出身，不过是个小小戍卒屯长，连最低等的爵位都没有！”
项伯语速飞快地回答道，语气中也带着一种不可思议。
“正因如此，才更显惊人！一个毫无根脚的贫贱戍卒，竟敢率先发难，公然反抗暴秦！”
项羽沉默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似乎越过了庭院的围墙，越过吴中的街巷，投向了遥远而广阔的北方天际。
那里，是暴秦统治的核心，也是所有反抗者心中一座似乎永远无法逾越的巍峨大山。
暴秦无道，严刑酷法，徭役繁重，民不聊生。
这一点，天下稍有见识者，谁人不知？谁人不怨？
他们这些“六国余孽”，昔年贵胄之后，对此体会更深，仇恨更刻骨。
国破家亡之痛，宗庙倾覆之辱，无时无刻不像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心。
反秦复国，几乎是融入血脉的本能与使命。
然而，正因如此，他们才更加谨慎，更加隐忍。
大秦太强了。
始皇帝余威太盛了。
那北疆的三十万铁骑，关中的十万精锐，严密的亭里制度，还有咸阳城中那传闻可怕至极的镇国手段……
好似一重重冰冷的铁闸，牢牢锁死了任何大规模反抗的可能。
他们只能在暗中积蓄力量，结交豪杰，等待时机。
等待暴秦自己出现无可挽回的裂痕，或者那座大山从内部开始崩塌。
可谁能想到，没等到他们这些背负着国仇家恨的旧贵族动手。
没等到那些拥有深厚底蕴的诸子百家发难。
率先举起反旗的，竟然是一个他们从未听说过、贫贱如草芥的戍卒陈胜！
这简直……
“好胆色！”
半晌，项羽口中，缓缓吐出三个字。
语气复杂，有惊讶，有审视，但最终都化作毫不掩饰的激赏。
无论对方出身如何，这份在绝境中爆发的、掀翻一切的勇气，恰恰契合了项羽骨子里最推崇的东西。
“项籍，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项伯见项羽并未如他预想般立刻热血沸腾，反而显得异常沉静，不禁有些急切地追问。
“陈胜此举，无疑是在干柴堆里投下了第一颗火种！”
“天下苦秦久矣，各地黔首刑徒，备受压榨，怨气郁积。陈胜吴广能反，其他人为何不能？”
“此例一开，恐怕各地骚动将接连不断！这正是我们等待已久的时机啊！”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与野心的光芒。
“我们项氏，乃楚将世家，名望素著于江东。
如今暴秦露出破绽，民心浮动，正是我等高举义旗，号召旧部，恢复大楚的绝佳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被他人抢先，或是让陈胜之辈坐大，将来恐为掣肘！”
项伯的话语，如同鼓点，一声声敲在项羽的心头。
恢复大楚……
这个沉甸甸的、承载了无数项氏先人鲜血与期望的使命，早已深深烙印在项羽的灵魂深处。
从他懂事起，叔父项梁便时常对他讲述祖父项燕的英勇，讲述楚国昔日的荣光，讲述国破时的惨烈与不甘。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这不仅仅是流传于楚地的一句谶语，更是项氏一族，乃至无数楚地遗民心中不灭的火焰与誓言！
项羽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