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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续1 山海,甬道比来时更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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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头望向海天相接处那线渐亮的鱼肚白。

“直到四十年前那夜,我把何生的眼睛放在桌面上,问他:你方才抛出骰子时,闭眼了吗?”

言午的声音低下去。

“他说,我是盲人,睁眼闭眼何异?”

“我那时忽然想问他另一句话。我想问他——何生,你信我会把眼睛还你吗?”

潮声很大。

言午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问。因为我怕他答。”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海天相接处那线鱼肚白变成淡金,久到铅灰的云层裂开第一道缝隙,久到第一缕晨光照在这块与世隔绝的黑岩上。

“我赢回他的眼睛,”言午说,“把它们锁进檀木匣里,带着这张赌桌、这把椅子,把自己关进了那座山谷。”

他顿了顿。

“我没有还他。”

“为什么?”花痴开问。

言午没有回答。

他把那三枚骨骰推向前。

不是推向花痴开,是推向黑岩边缘。再往前一寸,就会落入潮水。

“你知道你父亲花千手第一次来见我,问我什么吗?”

花痴开摇头。

“他问我,”言午说,“何先生的眼睛,您带在身边吗?”

花痴开怔住。

“我说带在身边。他说,我能看看吗?”

言午的手指停在那三枚骨骰边缘。

“我打开檀木匣。他把那只粗陶碗捧在掌心,对着窗外的光,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言午先生,何先生的眼睛很亮。”

言午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我师父夜郎破军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他师弟夜郎七。他说师叔这辈子心太硬,手太软,赌术太高,杀气太低,迟早要吃大亏。他说言午先生,您赢何先生那局,用的是‘逆水行舟’对不对?”

花痴开的手指倏然收紧。

那是他方才在山谷阔场,从桌底刻痕里看见的。

甲辰年七月十五,司马空局,骰路用“逆水行舟”,破之在第三跳。

“你父亲只看了一眼何生的眼睛,”言午说,“就知道我用的是什么手法。”

他顿了顿。

“他那时二十三岁。入赌坛不到四年。”

潮声一浪高过一浪,淹没了礁石,淹没了黑岩的边缘。那三枚骨骰静静躺在原地,潮水舔舐着岩面,将将触到第一枚骰子的边缘,又退下去。

“我问你父亲,”言午说,“你师父教过你这手法?”

花痴开说:“没有。父亲二十三岁那年,师父已经死了。”

“他说没有。”言午说,“他说我师父只教过我基本功,没有教过任何术。他说言午先生,您这手‘逆水行舟’不是赢何先生的骰路,是赢何先生这个人。何先生的眼术冠绝当世,能看穿骰子在空中的每一个转向、每一次落点。您用的不是更快的手法,是让他看见的东西和他以为的东西不一样。”

花痴开沉默。

他学千手观音十五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最高明的赌术不是让对手看不见。

是让对手看见假的。

“你父亲说完那句话,”言午说,“把何生的眼睛放回檀木匣里,向我叩了三个头。”

他转过头,看着花痴开。

“他说:言午先生,我不替您还何先生的眼睛。眼睛是您赢的,怎么还、什么时候还、还还是不还,是您的事。”

他顿了顿。

“他说:我只替何先生问您一句话——您把自己关在这里四十年,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还,还是因为不敢还?”

潮声忽然停了。

天地间静得只剩风。

言午望着海天相接处那轮刚刚跃出水面的红日。

“你父亲替我答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碎在海风里的泡沫。

“他说:言午先生,您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还。您是不敢还。还了,就没有理由再等在这里了。”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望着眼前这个枯坐四十年的老人,望着他披散如蓬的灰发、袍角生了根的败草、黑岩上与海潮对峙了三万多个日夜的骨骰。

他忽然明白了何生最后那句话。

——何生这四十年,每天都睁着眼。

何生等的人,不是还他眼睛的人。

是敢来取的人。

“言午先生。”花痴开开口。

言午没有应。

他把那三枚骨骰从黑岩边缘拈回来,托在掌心,对着越升越高的太阳。

“你父亲答完那句话,”他说,“我说:花千手,你替何生问我的话,我答不了。你替你自己问一句话,我能答。”

“他问:我自己问什么?”

言午顿了顿。

“我说:你问我——你师父夜郎破军临终前,到底有没有托狱卒带话给我?”

花痴开的呼吸停了。

言午把掌心的三枚骨骰递向他。

“你父亲没有接。”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言午先生,那是您和我师父之间的事。弟子不问师仇,只报师恩。”

“他只问了我一句。”

“他说:何先生的眼,还能不能看见?”

言午望着花痴开。

晨光落在他苍白疏淡的眉目间,落在他与海天同色的灰白发丝上,落在他手心里那三枚四十年不曾离身的骨骰。

“我说能。”

“他说那便够了。”

言午把三枚骨骰放进花痴开掌心。

他站起身。

四十年。

他的膝骨早已撑不起这副枯槁的躯壳。他扶着黑岩边缘,扶着岩面千年不化的藤壶壳,扶着被海潮打磨成镜的礁石棱角。

一寸一寸。

把自己从这坐了四十年的黑岩上拔起来。

站直的那一刻,他面朝大海。

面朝那轮跃出水面的红日。

“言午,”他说,“四岁被天局前任首座从燕城废庙抱回。二十八岁接追捕令,经办案件四百一十七桩,追捕叛徒二百零九人,亲手锁进死牢者七十有三。六十二岁奉首座命设局围剿花千手——”

他停了一下。

“花千手死。言午自囚南海崖岛,四十一年。”

他把那道从眉骨斜劈至下颌的旧疤,转向太阳。

“今日,”他说,“言午出关。”

海风骤起。

万丈金光破云而下。

花痴开握着那三枚骨骰,望着崖边老人的背影。

灰白的发丝在海风中猎猎飞舞,皂袍下摆在礁石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像一只在黑暗里埋了四十一年、终于破土而出的根。

他没有问言午要去哪里。

他也没有问这四十一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只问了一句话。

“言午先生,父亲死前,您在他身边吗?”

言午没有回头。

海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很轻。

“在。”

“他最后说了什么?”

言午沉默。

很久。

久到太阳完全跃出海面,久到铅灰的云层尽数碎裂成金红的鳞片。

“他说,”言午的声音很轻,“言午先生,劳您久等。”

他顿了顿。

“我没有等他。他等的是您。”

言午走入海风中。

花痴开站在原地。

掌心里,三枚骨骰被晨光照透,那道暗红的血渍像一尾凝在琥珀里的鱼,四十年不曾游动。

他忽然想起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从任何人口中转述的遗言。

是他三岁那年,父亲最后一次抱他。

父亲把他举得很高,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肩上。

夜郎七在边上骂:花千手你腰伤还没好,放下他!

父亲没放。

父亲就那样扛着他,在夜郎宅后园那棵歪脖子枣树下走了一圈又一圈。

枣花簌簌落下来,落在父亲发间,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

父亲说:痴儿。

他那时太小,不记得父亲还说了什么。

只记得那天的枣花香很淡。

太阳很好。

(第490章续1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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