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66章长夜如昼(2/2)
“不止。”毛草灵轻声说,“还有坊间织布的农妇、早市卖菜的婆子、挑灯夜读的才女……”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某种坚定的光芒,“她们中许多人,才华不输男子,却只因身为女子,便只能困于后宅,抱负难展。”
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去请林尚宫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现在?天才刚亮……”
“现在。”毛草灵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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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尚宫赶到时,毛草灵已换好常服,正在用早膳。这位五十余岁的女官是宫中老人,从先帝时期便掌管尚宫局,处事严谨,在宫女中威望极高。
“老奴参见娘娘。”林尚宫行礼,眼中带着困惑——这么早被召见,宫中必有大事。
“林尚宫请坐。”毛草灵示意她坐下,屏退左右,“本宫想问问,尚宫局现有女官多少人?识文断字者又有多少?”
林尚宫略一思索:“回娘娘,尚宫局在册女官一百二十三人,识字者九十七人,其中能诗会文者约三十人。”
“比本宫想象的多。”毛草灵眼睛一亮,“那依你之见,这些女官中,可有能胜任六品以下朝官职位的?”
林尚宫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欲奏请陛下,开设‘女官试’,允许通过考试的女子入朝为官,先从六品以下官职开始。”毛草灵直言不讳,“尚宫局掌管宫廷事务多年,经验丰富,本宫想先从此处开始试点。”
林尚宫沉默良久,神色复杂:“娘娘,老奴在宫中四十余年,见过太多风浪。此事……恐怕难如登天。”
“本宫知道难。”毛草灵放下茶盏,“但正因为难,才更要去做。林尚宫,你也是女子,难道就甘心看着有才华的女子只能困于深宫,无法施展抱负?”
这话触动了林尚宫的心事。她想起年轻时也曾饱读诗书,梦想着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却因身为女子,只能入宫为婢。几十年下来,她将尚宫局管理得井井有条,能力不输任何朝臣,却终究只是个“宫人”。
“娘娘需要老奴做什么?”林尚宫终于问道。
毛草灵展颜一笑:“本宫需要一份名单——尚宫局中能力出众、可堪大用的女官名单,以及她们擅长的事务。另外,本宫想请你暗中调查,朝中哪些大臣可能支持此事,哪些会激烈反对。”
“老奴明白了。”林尚宫起身行礼,“三日内,必将名单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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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林尚宫,毛草灵没有休息,而是去了太医院。皇帝正在接受针灸治疗,见她来了,微微抬手示意。
“怎么不多睡会儿?”皇帝声音有些沙哑。
“睡不着,来看看陛下。”毛草灵在床边坐下,接过太医手中的药碗,“今日感觉如何?”
“好些了。”皇帝喝下药,皱眉道,“就是这药太苦。”
毛草灵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昨日特意让御膳房做的,去去苦味。”
皇帝展颜一笑:“还是你周到。”他顿了顿,“听说你昨夜又熬夜了?朝政虽重要,也要顾惜身子。”
“臣妾有分寸。”毛草灵为他掖好被角,“陛下,臣妾有件事想与您商议。”
“可是关于女官试的奏折?”皇帝一眼看穿她的心思,“朕今早看到了,就放在案头。”
毛草灵有些紧张:“陛下以为如何?”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灵儿,你可知此事若成,将掀起多大风浪?朝中那些老臣,连女子读书都颇有微词,何况让女子为官?”
“臣妾知道。”毛草灵握紧拳头,“但正因如此,才更应该去做。陛下可还记得,三年前南方治水,工部派去的官员束手无策,最后是谁解决了问题?”
皇帝想了想:“是你推荐的那个女工匠,叫什么来着?”
“柳如烟。”毛草灵说,“她虽为女子,却精通水利,提出的分流泄洪之策,救了三个州县。可她立下如此大功,却连面圣的资格都没有,最后只得赏银百两了事。”
“还有去年编纂的《农桑辑要》,”毛草灵继续道,“真正提出许多实用方法的,是几位老农妇。可书上署名的,却是农部的官员。”
皇帝长叹一声:“这些朕都知道。可灵儿,改革需要循序渐进。如今朕病着,朝局不稳,此时提出这样激进的改革,只怕会引起更大的动荡。”
“正因陛下病着,才更需要有人站出来。”毛草灵直视皇帝的眼睛,“陛下曾说,要做千古明君,开创盛世。真正的盛世,不应当是一半人口被埋没才华的盛世。”
两人对视良久,皇帝终于让步:“这样吧,你先在宫中试行。若宫中女官能证明自己有能力处理政务,朕再考虑在朝中推行。”
“谢陛下!”毛草灵眼中泛起泪光。
“别高兴太早。”皇帝苦笑,“光是宫中这一关,就够你受的。宗室、朝臣、甚至民间,都会盯着这件事。稍有差池,你这些年积累的声望可能毁于一旦。”
“臣妾不怕。”毛草灵坚定地说,“若能为后来女子铺一条路,臣妾愿意做这个铺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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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毛草灵开始着手准备宫中试点。她在尚宫局旁设立了一个“文书处”,选拔了十名识文断字、能力出众的女官,让她们处理一些简单的公文。
起初,这只是个不起眼的尝试。女官们处理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杂事——核对账目、整理档案、誊抄文书。但渐渐地,毛草灵开始将一些更重要的事务交给她们。
十月初,户部送来一批赈灾粮草的账目,数目混乱,问题频出。毛草灵将账目交给了文书处。三天后,女官们不仅理清了账目,还发现了三处虚报、五处错漏,为朝廷挽回了近万两白银的损失。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了不少震动。一些开明的大臣开始重新审视这些“深宫女子”的能力。
然而,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十一月中旬,以赵严为首的一批老臣联名上书,痛陈“女子干政”之弊,要求撤销文书处,恢复旧制。奏折中言辞激烈,甚至暗指毛草灵“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毛草灵在御书房看到这份奏折时,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这些大臣只看到性别,却看不到能力;只固守陈规,却不顾实际。
“娘娘,赵太傅求见。”小玉通报时,声音带着不安。
“请他进来。”毛草灵整理衣冠,端坐案前。
赵严进来时,脸色铁青,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老臣参见娘娘。”他草草行礼,开门见山,“老臣此来,是为劝谏娘娘悬崖勒马,撤销文书处,以免酿成大祸。”
毛草灵平静地问:“太傅所谓大祸,是指什么?”
“自古以来,阴阳有序,男女有别。”赵严展开手中的书卷,“《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女子当守闺阁之德,岂可僭越朝政?娘娘此举,已引起朝野非议,长此以往,必生祸端!”
“太傅熟读经史,可曾读过《管子》?”毛草灵忽然问。
赵严一愣:“自然读过。”
“《管子·牧民》有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毛草灵缓缓道,“百姓温饱尚不能全,太傅却在这里空谈礼法。文书处成立月余,核查出问题账目十七起,为朝廷节省开支近三万两,这些银子可多救多少灾民?太傅熟读圣贤书,难道不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
赵严语塞。
“本宫并非要打破所有规矩。”毛草灵起身,走到赵严面前,“但规矩若是阻碍了百姓福祉,就该改一改。太傅若觉得女子不该处理政事,那请太傅看看这些——”
她将一叠文书放在赵严面前:“这是文书处这月处理的公文,每一件都有详细记录。太傅可以看看,她们做得可有不妥之处?若有不妥,本宫立即撤销文书处;若无不妥,还请太傅给这些女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赵严翻开文书,一页页看下去,神色从愤怒变为惊讶,最后陷入沉思。
这些公文处理得井井有条,批注清晰,建议中肯,有些甚至比朝中某些官员做得更好。
“她们……都是宫中女官?”赵严难以置信。
“正是。”毛草灵说,“她们中有人管理过三千人的尚宫局,有人主持过皇家织造,有人编纂过宫中典籍。太傅,才华不分男女,只分有无。”
赵严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老臣……明白了。但娘娘,这条路太难了。”
“本宫知道。”毛草灵望向窗外,天色渐晚,宫灯次第亮起,“但再难的路,只要往前走,总会到达远方。”
赵严离开时,背影有些佝偻。这位三朝老臣或许依然无法完全接受女子为官的理念,但至少,他开始愿意去看、去思考了。
毛草灵回到案前,继续批阅奏折。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方还有无数艰难险阻,还有无数偏见需要打破。但正如她对赵严说的——再难的路,只要往前走,总会到达远方。
窗外,夜幕降临,但皇城各处已点亮灯火,如星辰般闪烁。黑夜再长,黎明终会到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成为那黎明前的第一缕光,照亮后来者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