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离别(三)(2/2)
“表……表哥?”锦秋忽的瞪大了眼,脚下一颤,身子往一侧软倒下去。
“主子,主子!”红螺吓破了胆,一个箭步上前将锦秋抱住,“砰”的一声,她自己跪倒下来,却幸而没摔着锦秋和她肚里的孩子。
外间伺候的几个婢子闻声赶来,一拥而上将人搀起来。
锦秋只是方才那一瞬失了神,现下已回转过来。她起身后,立即吩咐请医官给红螺看伤,而她则心神不宁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老天爷是要考验她的心性么?一个是丈夫,一个是表哥,一团乱麻似的理不清了。
医官为红螺看了伤,说并无大碍。锦秋安下心,随后立即吩咐备车,亲自登门拜访了苏主事,从他口中得知赵臻告的是周劭贪污赈灾粮一事,而赵臻因“受了蒙蔽”,成了从犯,于是现下被关押在刑部大牢里。
锦秋急得抓心挠肝,她问苏主事:“大人,您交个底,这个难关王爷能不能渡过,我表哥呢?他又会如何?”
苏主事面露忧色,但不敢告诉锦秋实情,怕她一个妇人受不住打击,于是只能道:“此案证据不足,下官不敢妄下论断。”
“那我要去见我表哥您可能通融?”
“这……这个下官尽量安排。”
于是次日,锦秋便提着个四层剔花食盒去了刑部大牢。
赵臻虽是平民,可因涉重案,此案又牵连当朝王爷,于是他便没被关入寻常监房,而是被关押在上回宋运所在的若卢狱。这监牢清静,狱卒待人也有礼,只是牢狱终究是牢狱,六月天里,闷热非常,不仅热,还潮,霉味儿和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锦秋捂着口,跟着狱卒往里走,可越往里她却越怕,步子愈是迈不开。她没脸见表哥,当初去儋州寻他,却寻了个假尸体,任由真正的他在外头受罪,后来不顾与他的约定,嫁给了王爷,甚至当日在大街上遇见了他和东来,竟没认出他来。
她对不住他呀!其实从小到大,她没有一回对得起他!
领路的狱卒突然顿住步子,在一扇牢门前,朝里喊了句:“赵臻,王妃来看你了。”
像是下楼梯时一脚踏空,锦秋的心勒了一下,人定定地站在离那监牢十几步处,一步也挪不动了。
“小姐,您别怕,表公子不会怪您的,”跟在她身后的红螺轻声安抚了一句。
锦秋这才提着千斤般的步子往前,白底粉面的丝履踏过干涸的血迹,走过拦路的稻草,可是这是一年多的时光,却永远也越不过去,如今的他们是亲人,亦是敌人。
隔着那扇铁栅栏,他们互相看见了对方。
表哥似乎还是原来的模样,一身绣岁寒三友石青色右衽,干净齐整。即使身陷囹圄,面上仍然带着三月春风般和煦的微笑,令人一见便心生欢愉,可欢欣过后是澎湃的心潮,接着便是积压在心底的陈年往事往上翻涌,她强自镇定,朝他莞尔一笑。
他走近锦秋,伸出手,欲要轻抚锦秋的脸,却被铁栅栏挡住了,他说:“表妹,别来无恙。”
汹涌的心潮霎时回落,她忍着泪意道:“别来无恙。”
“哗”的一声,狱卒打开牢门。锦秋从红螺手中接过漆红剔花食盒,缓缓走进去,将食盒放下,蹲身揭开盖子,垂着脑袋,将佳肴一道一道端出来。
“这是奶汁鱼片,用的是舟山的桂花黄鱼。”
“这是挂炉山鸡,宫里赏给王府的御厨做的,滋味尤其不同。”
赵臻站着,目光落在她的云髻上,当年任性妄为的表妹如今也梳了妇人头了。这满头的钗环首饰,不是金便是玉,想想她当初若是嫁了自己,这样华贵的首饰恐怕戴不得几多,因有些头饰,普通百姓是不能戴的。可若她做了他的妻,他也会一支支给她买,若喜欢,便在屋里戴给他一个人看,或者索性不戴,攒起来。
他在做不可能的设想,锦秋却端出了最后一道菜,仰头望着他,含笑道:“还有这个,红烧狮子头,你我幼时最爱吃的。”
赵臻自嘲一笑:“那是因表妹爱吃,我才爱吃的。”
此话一出,先前种种纷至沓来,淹没了她,忍了许久的泪终如溃堤之水,一发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