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为始皇梳发(2/2)
过程并不复杂,始皇不喜繁复装饰,发髻以稳固利落为首要。
她将头发分作三股,在脑后上方缓缓编结,指腹能感受到发丝的韧性。
编发时,她格外轻柔,生怕扯痛了他,更怕这微不足道的触碰,惹出其他的祸端。
屋内只剩下柴火哔剥、陶釜中汤水微沸的声响,以及极其轻微的、发丝梳理的窸窣。
就在这近乎静谧的时刻,始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直接撞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
“阿绾,你说,朕为何要让白霄亲手杀了荣禄?”
阿绾的手指微微一顿。
火光照在始皇的侧脸上,明暗不定。
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编好的发髻用玉簪稳稳固定,声音极轻:
“三殿下被猛虎重伤,筋骨断裂,脏腑受损,流血如注……即便有参附续命丹强吊着一口气,活下去的可能,微乎其微。而且,活着……或许比死更痛苦,更是漫长折磨。”
她在始皇的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所以,略微停顿一下,想着后面要如何说才好。
不过,她也明显感受到身前人的呼吸似乎凝滞了一瞬。
“陛下让白霄动手,其一,是给了三殿下一个……痛快。免他受尽苦楚,体面尽失,最终仍难免一死。其二,”她将玉簪最终推入发髻,“是将这份‘报仇’的‘果’,亲手交到了白霄手里。他亲手刃了仇人,血债血偿,这滔天的恨意才有了真正的归宿,才不会转化成对朝廷、对陛下的怨怼。他会记着,是陛下给了他这个机会。这份恩,他会用一辈子去还。”
“其三……”阿绾的声音更轻了,甚至只有始皇能够听到的音量,“此事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终结。由苦主亲自执行,由陛下亲眼见证。此后,无论朝野内外有何猜测,此事都已了结在白霄与荣禄之间。陛下……不再是下令处死儿子的父亲,而是……主持了公道、平息了仇恨的君王。”
最后一个结打好,发髻整齐而稳当地束在始皇脑后,一丝不乱。
釜中的孔雀肉汤,香气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散出来,混杂着粗盐和某些不知名野草的味道,质朴,却带着生机。
良久,始皇低低地、缓缓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了之前的苍凉与暴烈,反而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混杂着一丝疲惫,一丝终于被人理解的释然,还有一丝对眼前这小女子竟能勘破至此的复杂欣赏。
“你这孩子……”他叹道,没有回头,“看得太明白,有时候,未必是福。”
阿绾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仍残留着梳理过他发丝触感的手指,轻声回道:“小人只是……说实话而已。”
汤沸了。
哑奴盛出一碗,捧了过来。
始皇接过那只粗陶碗,碗壁滚烫。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也只是吹了吹气,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
阿绾依旧跪坐在始皇身侧,垂着眼,屏着气息。
小屋里一片沉寂,只有始皇缓缓啜饮热汤的细微声响。
他喝得很慢,很稳,甚至是很安静。
哑奴在还放了一块孔雀肉在陶碗中,不过因为腌制了好几天,这肉早已失了鲜嫩,纹理粗硬。但始皇依旧细细咀嚼,又将陶碗中最后一滴汤汁饮尽。
碗底轻叩在粗糙的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始皇这才转眸,视线落在一旁静候的阿绾身上,开口问道:
“你是想回尚发司,还是留在朕身边?”
阿绾怔了一下,完全没明白:“这有啥不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