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13(1/1)
车间的机器轰鸣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我捏着刚从质检台取来的报告,指腹因用力而泛白,上面“色牢度不达标”的字样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发疼。这是本周第三次出现批量质量异常了——同样的棉麻面料,同样的染色工艺,前一天还能通过最严苛的检测,今天却突然出现色迁移、光泽不均的问题。老周师傅蹲在染色机旁,布满老茧的手反复摩挲着滚筒,眉头拧成了死结:“晓光,不对劲,这机器参数明明和昨天一样,染出来的布却像是换了种染料。”
我走到控制台前,调出生产日志。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温度、湿度、染料配比,每一项都精准得无可挑剔,可生产出的布料却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体,失去了东达独有的质感。“查,给我彻查每一个环节。”我声音沙哑,“从原料入库到染料调配,再到机器运行,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
团队连夜排查,直到凌晨三点,技术部的小张才带着疲惫的神色闯进办公室:“李总,找到了……是核心工艺参数的隐性错误。您看,这个‘染料固色时间’的阈值,被人悄悄改了03秒,肉眼根本看不出来,但就是这03秒,导致固色不彻底。”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参数是东达的核心机密,只有我、老周师傅和IT部门的负责人有权访问,而访问日志显示,近一个月内,有一个匿名账户通过服务器后台漏洞,多次登录系统,最后一次操作时间,正是上周古浪来找我谈话的那天晚上。
不用想,是古浪。他没有直接泄露数据,而是用这种近乎隐蔽的方式篡改关键参数,既制造了生产事故,又让我们找不到直接指向他的证据。这比单纯的泄露更恶毒——他要让东达在无声无息中垮掉,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这个董事长沉迷理想,疏于管理,才导致工厂陷入危机。
“把所有参数恢复原始备份,重新校准机器。”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另外,加强服务器防护,给核心数据加密,任何人访问都要双重验证,包括我。”
小张点点头,刚要转身,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李丽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晓光,不好了,城南服装厂刚才发来函,说我们上周送的这批货质量不达标,要求全额退款,还要赔偿他们的误工损失,金额高达五百万。而且……”她顿了顿,“市面上出现了一款和我们‘云染棉麻’一模一样的产品,价格比我们低三成,供应商是一家刚注册的小公司,背后的投资方,就是古浪的新达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古浪这步棋走得又狠又毒,篡改参数制造质量问题,再用偷来的核心数据让竞争对手复刻产品,一边让我们失去老客户,一边用低价抢占市场,两头夹击,就是要让东达腹背受敌。
“通知法务部,准备应诉。”我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只剩下决绝,“另外,联系所有合作客户,告诉他们我们的质量问题已经解决,愿意免费为他们提供返工服务,新订单一律八折,直到他们恢复信任。”
李丽欲言又止:“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利润会……”
“利润可以再赚,但信誉不能丢。”我打断她,“东达能走到今天,靠的就是客户的信任,不能因为古浪的诡计,就把这份信任毁了。”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亮了。我驱车前往邻市,那里有一家生物染料研发公司,我们谈了半年的合作,对方的环保染料技术全国领先,若是能合作成功,不仅能解决东达的环保压力,还能提升产品竞争力。
接待我的是公司的技术总监,林薇。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实验服,长发束成高马尾,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神清澈而坚定。“李总,久仰大名。”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我看过东达的‘碳足迹追踪系统’,很佩服你的坚持,在这个浮躁的行业里,还能守住环保底线的企业不多了。”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我笑了笑,“这次来,除了谈合作,还有个技术难题想请教你。”
我把布料质量异常的情况告诉她,林薇接过我带来的样品,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又取了一点染料进行检测,眉头微蹙:“这不是工艺执行的问题,是参数被人为篡改了。你看,固色时间短了03秒,染料分子没有完全附着在纤维上,所以才会出现色迁移。而且,这种篡改方式很隐蔽,不是专业人士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我心中一阵感慨,既佩服她的专业,又有些无奈。“你有没有办法,既能恢复产品质量,又能防止参数再次被篡改?”
林薇点点头:“我们研发的生物染料,本身就有更强的固色性,即使参数有微小波动,也不会影响质量。另外,我可以帮你们设计一套‘参数防伪系统’,给核心参数加上数字水印,一旦被篡改,系统会立即报警,还能自动恢复原始数据。”
接下来的两天,我留在邻市,和林薇一起调试染料,设计防伪系统。她工作时专注而认真,谈起专业领域滔滔不绝,眼里闪烁着光芒;休息时却很安静,会泡一壶茶,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愿意和她说话,不仅是因为工作,更是因为她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能让我在焦头烂额的困境中,找到一丝平静。
晚上,我们加班到深夜,走出研发中心,外面下起了小雨。“我送你回去吧。”我说。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器轻轻摆动的声音。林薇忽然开口:“李总,我听说了你的故事,东达的重建,还有你和古浪的矛盾。”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你不用觉得惊讶,”她笑了笑,“行业圈子不大,你的坚持和不易,很多人都看在眼里。其实,我父亲也是做纺织的,当年因为信任错了人,被合伙人卷走了所有资金,工厂倒闭,抑郁而终。所以我才立志研发环保染料,不仅是为了行业,也是为了守住一份底线——做生意,可以赚钱,但不能丢了良心。”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淌过我疲惫的心田。在这个人人都追求利益最大化的时代,竟然还有人能懂我的坚守。“谢谢你。”我说,“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固执了,古浪说的没错,把厂区卖了,所有人都能富贵,可我就是放不下那些工人,放不下我父亲的心血。”
“固执不是错,”林薇转头看着我,眼神坚定,“真正的固执,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在黑暗中坚守光明。”
回到厂里的傍晚,我收到林薇发来的消息:“参数防伪系统已经调试完毕,以后再也不用担心数据被篡改了。另外,作为合作方,我申请了到贵厂驻厂研发,下周就去东达,和你一起面对。”我看着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