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龙虎相争 天下大战 第二百零一章 韩进称帝(2/2)
礼官唱赞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悠长而庄严。
韩进登上最后一层台阶时,脚步顿了一顿。
面前,是那顶冠冕。
十二旒。
十二串玉珠,青、赤、黄、白、玄五色相间,每一颗都打磨得浑圆,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承露台是金制的,雕着蟠龙纹,龙口衔着玉珠,怒目而视,仿佛要从那冠上腾跃而出。冠体乌黑,漆纱制成,深沉得几乎要吸尽周围的光。
他见过这冠冕。在梦里,在想象里,在那次拒绝苏正修劝进时,在他伸手又缩回的瞬间。但此刻它真实地摆在那里,在祭坛中央,在香烟缭绕之中,在天地之间,等着他。
——戴上它,他就是皇帝。
——不戴,他还是韩进。
他伸出手。
这一次,没有缩回。
礼官心翼翼地捧起冠冕,躬身奉上。两名内侍上前,替他除去王冠,解开束发的玉簪。山风掠过,吹散了他的头发,又旋即被内侍熟练地拢起。
韩进微微低头。
冠冕下的那一刻,十二串玉珠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叮,叮,叮,像遥远的风铃,像当年在金陵城外,他弹过的那个风铃,余音久久不绝。
玉珠垂在他眼前,正好齐眉。他微微抬眸,透过那十二串珠玉看出去,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细碎的光影。祭坛、礼官、香烟、天空,都隔着一层朦胧的珠帘,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原来皇帝看世界,是这样的。
他想起时候听人,天子垂旒,是为了蔽明;天子充耳,是为了塞聪。意思是皇帝不能看得太清,不能听得太真,要有意地留一些东西看不见,听不到,才能容得下天下。
那时他不懂。此刻他懂了。
礼服是通体乌黑的玄衣,绣着金色的龙纹。那黑色深沉如渊,仿佛能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那金色却不是明黄,而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赤铜的金,在乌黑的底色上游走,像地底的岩浆,随时要喷涌而出却又被压制着。
龙纹是五爪金龙,一共九条。
前胸一条,正面蟠踞,龙首昂然,双目圆睁,正对着前方,仿佛要将来犯者尽数吞噬。后背一条,蜿蜒而下,龙尾隐入下摆,龙爪抓着祥云,似要腾空而起。双肩各一条,盘绕成圆,龙首相向,拱卫着胸前的巨龙。下摆前后各两条,隐在云纹之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从那云雾中破空而出。还有一条,藏在衣襟内侧,只有抬手时才能隐约瞥见——那是留给天地神祇看的,不示凡人。
内侍替他系上大带,佩上玉组。大带上绣着日月星辰,玉组则是从荆州刘氏宗庙中取来的古玉,温润如凝脂,佩在身上,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越的响声。
最后,是那柄天方长槊。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兵器。槊锋雪亮,槊杆乌黑,杆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印记——每一道,都是一场战役,一个敌人,一个死在他手下的亡魂。礼官本欲为他换一柄象征性的玉圭,韩进摇了摇头。
“咱用它惯了。”
他就那样,头戴十二旒冠冕,身着乌金龙纹玄衣,腰佩古玉,手持长槊,站在紫金山顶。阳光从东边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乌黑的袍服上,金色的龙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光芒,仿佛真的活了,在他周身游走。
山脚下,大军终于动了——不是动,是跪。像一片钢铁的森林,从山顶望去,一层一层地矮下去,矮下去,最终全部伏在地上。
“吾皇万岁——!”
第一声,是苏正修。却用尽了全身力气的喊声。
“万岁——!”
第二声,是蒋正坤、阮大越、邓子安、祖天毅、董赫……那些陪他一路走来的老兄弟们。
“万岁万岁万岁——!!!”
第三声,是那大军,是亿万百姓。
那声音从山脚升起,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漫上山腰,漫过松林,漫上祭坛,最终将韩进整个人淹没。那不是声音,那是潮水,那是山呼,那是无数人的喉咙、无数人的忠诚、无数人的性命压在他肩上的分量。
韩进站在那里,握着长槊,透过十二旒珠玉,望着跪伏在脚下的江山。
当年在金陵街头学狗叫的日子。
想起阿雪被射杀时自己跪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华统的脚踩在自己背上时,自己握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的那阵刺痛。
想起温柔儿在包子铺外,俏皮地问他:“怎么?是本姑娘配不上英雄?”
他想起父亲上吊时的样子。
他想起母亲冻死时的样子。
想起自己依偎在母亲怀中的“等进儿长大了也要当皇帝,这样以后啊,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礼官唱赞声再起,祭祀天地的仪式正式开始。韩进按照指引,一拜,再拜,三拜。每一拜都郑重其事,每一拜都缓慢而沉稳。他拜的是天,是地,是祖宗,也是自己这四十年的命。
香烟升腾,直上九霄。
十二旒玉珠在每一次俯身时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但那声音又很重,重得像四十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化作这一串叮叮当当的响动,在他耳边回响。
仪式进行到最后一项——宣读即位诏书。
苏正修展开帛书,苍老的声音在山顶回荡:
“朕本布衣,起于陇亩……遭时不造,流离险阻……赖天地之灵,宗庙之福,将士用命,百姓归心……今昭告皇天后土,即皇帝位,国号大楚,建元崇武……”
韩进听着,忽然想笑。
朕本布衣。
这四个字,起来轻巧。可谁真的知道,那布衣之下,藏着多少道疤?藏着多少夜睡不着觉的辗转反侧?藏着多少回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为活到明天的卑微?
但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头顶十二旒冠冕,身着乌金龙纹玄衣,听完了那篇诏书。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天边的云。
那云层层叠叠,不知飘向何方。
“礼成——!”
最后一声唱赞下,仪式终于结束。
韩进转过身,面向山脚下那片依旧跪伏的钢铁之林。山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露出那条藏在衣襟内侧的龙纹。那龙纹在风中一闪而过,仿佛终于从云雾中探出了头,却又旋即隐没在乌黑的袍服里。
他没有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跪着,让他们看着,让他们记住——这个站在紫金山顶、头戴十二旒冠冕的男人,从此以后,不再是“韩大帅”,不再是“楚王”,不再是任何人可以平视的对象。
他是皇帝。
是大楚的开国皇帝。
是从那个不知名的县城里走出来的、牵着失明父亲的手、饿着肚子数脚步的少年。
他赢了。终于像话本里的迟邯大帝那样。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上等人”,一个个像狗一样跪伏在自己——他们曾经的奴仆面前,高呼万岁。
山脚下,依旧跪着,没有人敢动。
山顶上,韩进握着那柄天方长槊,望着远方。那个方向,是江东,是金陵,是那个破旧的牛棚,是那个埋葬了阿雪的土丘,是那个永远回不去的包子铺。
他就那样望着。
许久。
久到风停了,云散了,阳光将整座紫金山照得透亮。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山去。
十二旒玉珠在他耳边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像极了当年那个风铃。余音久久不绝。
那一日,紫金山顶,香烟缭绕,万人山呼万岁。
那一日,乌金龙袍第一次加于韩进之身,十二旒冠冕第一次垂于韩进之额。
那一日,大楚立国,天下震动。
没有人知道,在那辉煌的顶端,在那万众瞩目的一刻,韩进透过十二旒玉珠看到的,是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到的,是四十年前,那个牵着一个盲人的手、走在泥泞的土路上、饿得头晕眼花、却还在心里默默数着步数的少年。
那少年抬起头,望着他。
他低下头,望着那少年。
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十二串玉珠,隔着万人的山呼万岁,隔着从布衣到帝王的那条看不见的路——
他们相视一笑。
然后,韩进收回目光,握紧长槊,迎着风,迎着那万人的跪拜,走下了紫金山。
从此,世间再无韩大帅。
从此,世间只有大楚天子,崇武皇帝。
韩进。
无人注意到,那个寒风中的少年,正抱紧双膝,低声吟唱着话本唱词:
“且那康太祖迟邯呵……不悔铮铮铁骨言……做得顶天七尺汉哟……莫学那女儿泪涟涟……”
“泪涟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