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404【老而不死】(2/2)
郭胜虽未直接回答,但他的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呵呵。」
谢璟冷笑一声,看著郭胜高大的身影说道:「郭侯爷想明白了?」
郭胜艰难地说道:「国公爷,末将无能,未能约束部属。若说谁最有嫌疑做此蠢事,当属左哨参将吴平,末将今日回营后立刻去找他问清楚。」
「吴平?吴亮的儿子?」
谢璟眉头微皱,然后没好气地说道:「你问他又能如何,即便他真的做了,难道还会对你如实相告?他若打死不认,你又打算怎么做?退一步说,倘若吴平承认刘炳坤之死是他所为,那你是一封奏章呈递御前,还是将吴平直接扭送到顺天府?」
郭胜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整个人显出颓然之态。
正如谢璟所言,当刘炳坤横死街头,他郭胜和三千营都已被推到悬崖边上。
无论吴平是否承认,郭胜身为三千营的坐营都督都是进退两难,对方不认,他会担心朝廷早晚有一天查出刘炳坤之死的真相,对方若是认了,他难道就敢把三千营的问题暴露在天子眼前?
「末将愚钝,请国公爷示下!」
郭胜深深低下头,此时此刻唯有眼前这位老国公才有破局之能。
「刘炳坤,一个小小的七品言官,死了也就死了。」
谢璟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至极,这份冷酷让郭胜心头一凛。
「陛下恤典优渥已是天恩,刘炳坤的命换不来三千营伤筋动骨,但是————」
谢璟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双老眼犹如鹰隼,望著郭胜说道:「他的死法不该这么巧,巧到让许绍宗那个老狐狸都刻意留了一条尾巴,巧到让陛下在朝会上都要敲打顺天府,这巧字才是最要命的,它像一根刺扎在陛下心里,你以为陛下那番彻查的旨意只是说给许绍宗听的?」
郭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刘炳坤的死本身或许可以压下去,但这过于巧合的死亡方式,已经引起最高层的疑虑和不满,这才是真正的催命符。
一念及此,郭胜试探道:「国公爷的意思是,这巧字必须抹平?」
「抹平?」
谢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略显嘲弄道:「水浑了,泥沙翻滚,你想抹平水面,反而更显浑浊,最好的法子不是去堵,而是让它自己清出来。」
郭胜不解地看著他。
谢璟的眼神愈发显得幽深,缓缓道:「吴平不能再留了。
郭胜惊道:「国公爷要动吴平?可他是一—」
「谁说老夫要动他?」
谢璟打断他,不耐道:「老夫是要保他,更要让他保住三千营的体面,也是保住你郭侯爷的项上人头!」
郭胜连忙垂首道:「请国公爷安排。」
谢璟靠回椅背上,徐徐道:「你以营务繁剧、旧伤复发」为由,准吴平告假静养。老夫记得你在京郊有一座温泉庄子,让吴平去那里休养一阵,不必禁锢他的自由,但是你要派心腹好生照料。告诉他这是老夫的意思,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安安分分当个病人。他若识相,这份富贵和前程日后还能有,他若不识相————哼。」
郭胜心中明白,这是要防止吴平再节外生枝,他小心翼翼地说道:「国公爷,这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
「老夫难道不知?但是你们做出这些蠢事,总得想法子补救,现在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谢璟一言带过,继而道:「不要去查刘炳坤到底怎么死的,这事到此为止,你要查吴平在左哨营到底干了多少好事,一桩桩一件件,给老夫查个水落石出!
记住,查出来的东西不是用来报官的,而是捏在你手里,让吴平知道他的小命和前程,如今系于你我一念之间!」
郭胜明白这是要攥住吴平的把柄,让他只能乖乖听话,同时这也是谢璟在敲打他郭胜一你管束不力,纵容出这么大的窟窿,同样有把柄在我手里。
谢璟放缓语调,平静地说道:「吴平病休期间,左哨营不能乱。你亲自去挑两个根基浅、人微言轻、但办事还算利索的副手,告诉他们吴参将不幸病重,左哨营暂由他们署理。再告诉他们,吴参将之前有些帐目不清,营里体恤他病中劳神,已经替他抹平了,只要他们接下来规规矩矩做事,日后自有前程。若有人问起刘炳坤之前查问过的事,让他们一概推说不知,或早已按例处置妥当。」
郭胜连忙应下,魏国公这是要提前安排两个替罪羊,于郭胜而言不是坏事,他当然不会反对。
「最后————」
谢璟望著郭胜,意味深长地说道:「你驭下不严疏于督察,致有今日之祸,自即日起,三千营一应文书核验、钱粮支取、军械点校,所有帐目出入之权,暂由老夫身边的参军谢松代掌覆核。你专心整肃营务涤荡积,待此间事了再议其他。」
郭胜的心猛地一沉!
谢璟名义上是让他专心整军,实则是直接插手三千营最核心的钱粮军械命脉O
谢松是谢璟几十年的心腹,他一来就代表三千营在谢璟面前将再无秘密可言。
谢璟这几年没管三千营,不代表他不知道弊端,更不代表他没拿好处,如今不过是借机名正言顺地重新收紧缰绳,并确保最大的那份体面依旧稳稳落入他的手中。
所谓的「待此间事了再议其他」,更是悬在郭胜头顶的利剑,办好了会把大权慢慢还你,可要是办砸了————
但是郭胜没有拒绝的权利,且不说谢璟本就是三千营提督,权柄在他之上,光是眼下因为刘炳坤之死而产生的危机,他就必须依靠这位国公爷的庇佑。
谢璟看著郭胜变幻的脸色,知道他已经完全领会自己的意图,遂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饮了一口,平淡道:「安远侯,老夫替你清了这潭浑水,保住三千营的体面、你自己的前程富贵、还有吴家那小子的脑袋,你明白该怎么做吗?」
郭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对著谢璟深深一躬,姿态前所未有的恭顺:「末将叩谢国公爷回护之恩!末将即刻回营,按国公爷吩咐一一办妥,绝不敢再有半分差池!」
「嗯。
「」
谢璟淡淡应了一声,缓缓放下茶盏,那双老眼微微闭上。
郭胜恭敬地行礼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