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送徐锐离开(2/2)
又开了几公里蜿蜒的山路,霍沉舟将车停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前面已经没有可供汽车通行的路了,需要步行一段山坡。
两人下了车,初春的山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人衣袂翻飞。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山坡上,还有几座大大小小的墓碑。
徐锐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紧了紧手里的麻花,朝着记忆中那个熟悉的位置,迈开了脚步。
霍沉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徐锐走到土坡上一处相对平缓、背风的位置,在一块简单的青石碑前停下了脚步。
墓碑不算大,也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上面只刻着几行字:“宋明芳之墓”,
墓碑周围被打扫得很干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显然经常有人来打理看望,碑前还残留着一些早已燃尽的香烛痕迹和一点点干枯的供果。
徐锐在墓碑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走上前,屈膝半跪下来。
他伸出手,用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墓碑上那冰凉的名字,仿佛在触摸爱人的脸颊。
过了一会儿,徐锐低下头,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在挚爱长眠之地前,终于决堤。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碑和干燥的土地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断断续续地,对着墓碑低声诉说:
“明芳……我来看你了,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看你了,因为我要走了,离开东北,去南疆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平复情绪:“这里……东北……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看着难受,喘不过气……每天闭上眼睛,都是你最后的样子……我受不了了,明芳……”
“所以,我想走得远远的,去个没有回忆的地方,或许能好过一点。你别怪我不是忘了你,我永远都忘不了……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想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额头抵在冰冷的墓碑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霍沉舟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很难受。
他别开脸,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徐锐平时在别人面前,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有在这座冰冷的墓碑前,在宋明芳面前,他才会彻底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内心最脆弱、最疼痛、也是最真实的一面。
他哭了很久,直到寒风将他脸上的泪痕吹干,留下紧绷的刺痛感,他才慢慢止住呜咽。
他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然后俯身仔细地将那包已经凉透、有些发硬的麻花,端正地摆放在墓碑前,又用手指拂去碑座上刚落的尘土和枯叶。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碑上的名字,然后站起身转身离开。
走到霍沉舟面前时,他的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只有眼睛还残留着明显的红肿,声音沙哑:“走吧。”
霍沉舟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以及眉眼间无法掩饰的颓废和疲惫,喉头发紧,最终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转身和他一起往山下走。
两人沉默地走了没几步,下山的小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挎着篮子、穿着深蓝色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原本低着头,似乎在想着心事,走近时无意中抬头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试探地叫了一声:“小徐?”
徐锐闻声抬起头,看清来人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阿姨。”
来人正是宋明芳的母亲。
自从唯一的女儿去世之后,她衰老的速度就加快了许多,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深刻,眼神里沉淀着经年累月的悲伤。
“还真是你啊,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前段时间刚来过吗?”
徐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低声说:“阿姨,我要离开东北了,调到南疆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所以临走前,再来看看明芳。”
宋母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伸出手,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徐锐的手臂:“离开也好,出去散散心也好。你这孩子,这几年,我知道你心里苦,一直把自己封闭着,过得不容易。明芳她要是知道你这样,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小徐啊,你这次去了外地,以后就别再给我和你叔叔寄钱了。你没说过,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每个月那笔汇款和粮票,都是你省下来的。我和你叔叔住在乡下,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能过,用不着那些。你还年轻,以后用钱的地方多,都留着自己花。”
徐锐摇摇头:“阿姨,这钱您和叔叔一定要收着,明芳走了,在我心里,您和叔叔,早就是我的父母了。替明芳尽孝,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宋母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年轻人,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又叹了口气,眼圈也有些发红:“你这孩子,就是太轴了……”
在徐锐转身准备离开前,宋母看着他的背影,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叫住他:“小徐,还有句话……阿姨知道你不想听,但你毕竟还这么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明芳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她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有机会还是多认识认识新的姑娘,成个家,好好过日子,啊?”
徐锐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宋母,
“阿姨,谢谢您,但是我心里,已经住不进别人了。”
说完,他迈开步子,没有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通往山下的土路尽头。
宋母站在原地,看着徐锐孤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
霍沉舟把徐锐送到了火车站。
月台上,人流熙攘,两人站在相对僻静的一角,都没有说话。
霍沉舟从军装口袋里掏出半包香烟,递了一支给徐锐,自己也衔了一支在嘴边,他划亮火柴,用手拢着火苗,先给徐锐点着,然后才凑过去点燃自己的。
徐锐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鼻腔和唇间缓缓逸出,很快被月台上的风吹散,他望着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香烟在他指尖明明灭灭,燃烧得很快。
霍沉舟也沉默地抽着烟。
一支烟很快燃尽,火车也开始慢慢进站了。
徐锐踩灭烟蒂后转过身,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霍沉舟的肩膀,
“沉舟,我走了,以后你和沈同志好好过,后会有期。”
霍沉舟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汽笛再次鸣响,列车员开始催促乘客上车。
徐锐最后看了一眼霍沉舟,又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的方向,然后提起脚边简单的行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已经打开的车门,融入了登车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霍沉舟等火车启动后,这才开车离开。
刚回到部队训练场,一个脸生的小战士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慌张:“报告团长!”
霍沉舟拧眉,沉声问道:“急什么?出什么事了?”
小战士喘着气:“团长,您快去训练场看看吧!顾营长和丁志勇丁副连长打起来了!拉都拉不开!”
霍沉舟眼神一凝。
丁志勇?他记得这个人。
就是之前在顾战受伤住院、前途未卜的时候,上蹿下跳想活动关系顶替顾战位置的那个副连长。
“为什么打起来?”霍沉舟一边大步流星地朝训练场走去,一边问道。
小战士努力跟上霍沉舟的步伐,快速说道:“今天搞班组对抗演练,顾营长带的那个班战术配合好,赢了丁副连长带的班。丁副连长输了不服气,就在场边阴阳怪气,说顾营长就会耍些花架子……”
“后来顾营长没搭理他,准备带人走。丁副连长急了,直接挡在顾营长面前,说要跟他单练,按照部队的老规矩,切磋一下,还说顾营长要是怕了,就承认自己是靠着周首长的关系才……”
后面的话小战士没敢说全,但意思很明显了。
霍沉舟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个丁志勇,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输了演练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搞人身攻击,故意激怒顾战。
顾战跟了他那么多年,性格其实很稳,虽然有点倔,但轻易不会跟真的很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