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难安乐(2/2)
温恕一脚跨过门槛,目光猝然钉在桌案上,那正正立着他深藏密室的四座无名楠木牌位。
那场大火虽烧光了书房,却未波及密室。它们本应好好立在蟒袍前的!可如今,竟被置于此处,如同待审的囚徒。
“不——!”
他踉跄扑去,双臂将牌位箍在怀中,像是要将它们按回原位。
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倏然转头,陆青与沈寒,静立门前。
这两个他倾尽权势也未能碾死的人,此刻静默如山,审视着他这头狼狈的困兽。
温恕斜睨二人,扯出个冷笑:“命可真硬。宫里那帮废物,竟连你们都收拾不净。”
他顺着桌脚滑坐于地,将牌位搂紧,“我说傅鸣怎不来诏狱。原来是留给你们,亲自动手。呵呵,是老夫高看他那份国公府的清高了。”
陆青搬来杌凳,与沈寒坐下,俯视着他。
刑卫司的人进来,将他双脚与桌脚锁在一处,而后躬身退去。
温恕垂眸,看向自己红肿溃烂的右腕。那夜被傅鸣掰断后,便再无人理会,如今已痛到麻木。他极轻地动了动肩膀:“今日除夕。可否,给些香烛供品,容老夫祭一祭先人。”
陆青轻笑一声:“你是要祭你父亲,温大鹏么?”
温恕猛然抬头,眼中寒光炸裂,一直故作平稳的胸膛,如破风箱般抽动起来。
沈寒从袖中取出一卷绘影图形,两指拈着,在温恕面前缓慢展开,直至垂落一尺有余,方松手任其如雪片飘散,无声铺陈在他身侧。
温恕深吸气,低头看去。
目光竭力平静,指尖却抑不住微颤,扫过那一张张被朱笔决断的、神情木然的死人面庞。
他伸出手,却在半空凝滞,缓缓收回。
“原来...你们竟查到了温家村。”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强压惊涛后的从容。
“厉害。老夫没料到,十数年前的尘土,还能被你们翻出来。”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旧:“看来许正南下,查军弩是假,刨老夫的根才是真。只是,罗直那笔赈灾银,你们是如何发掘的?”
不愧是老谋深算的狐狸,顷刻间便将碎片拼合成图。
沈寒轻嗤:“你这是承认,罗大人的冤案,是你将太子做了刀,构陷忠良?”
温恕反嗤:“他也配叫刀?你高看他了。钧令是他东宫所出,赈银他本也要贪。老夫不过是顺势拿走,只给他留了一成银子。而罗直承运赈灾银,本就是背锅人。”
死到临头,他早已无忌。名声既朽,多一桩少一桩,无异。
沈寒抚掌,满眼讥诮:“温‘善人’,你私吞的何止是银子,是十几万条活生生的命!论无耻,你确是我朝之冠。”
温恕面不改色:“区区十几万人,算什么?我一生减免赋税、开仓放粮,活人百万千万。必要之时,总要有人牺牲。这是算术,也是天道。”
他摊开双手,神情近乎睥睨:“便是我,不也是‘代价’?不过运道差些,栽在你们手里。若今日是裕王暴卒,明日我便能推行新政,活人无数。彼时,谁还记得这区区代价?”
看着二人鄙夷目光,他忽而一笑:“哦,你们定以为,我靠岳丈与发妻上位?是。我借了力。可能踏阶而上,能驭助力而行,这本身,便是我的能耐。世间庸人,连借力的门都摸不到。”
除夕夜的炮仗声“砰砰砰”炸得正欢,那热闹劲儿却被温府大门吸了个干净,半点也渗不进这间厢房。
隔着一扇窗,外头是人间团圆,里头是往事刑场。
温恕转头,望向窗棂外沉沉夜色,“若在温家村,这会儿,阿娘该给我们兄妹几个,每人碗里压上一勺安乐菜了。”
他忽而一笑,眼里难得有了一丝活气:“你们可知那是什么?湖边的马齿苋、田里的青黄豆、镇上买的百叶丝,用陶罐煨上大半天,满屋都是暖香。阿娘说,吃了它,一年平安康乐。”
“她做的酿肠才是一绝。”他闭上眼,儿时滋味就在舌尖。
“太湖糯米、赤豆、新杀的板油...猪肠灌得扎实,每段都用红绳扎成如意结,在蒸笼里胀得油亮。”
他长长叹了口气:“再也吃不到了。”
陆青声如薄刃,精准挑断他沉湎的丝线:“太子,是你的仇人吧。”
“是太子,屠了整座温家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