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荒原逢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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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他。”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谢木生感到一双柔软却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微微抬起。他奋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见一张逆着光的面庞轮廓,显得稚嫩而柔和。
他看不清具体模样,唯有那双眸子,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出奇,像极了夜空中最清澈的星子,此刻正专注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仿佛塞满了砂砾,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算了,等醒了再问吧。”
她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一句,随即转头朝后面喊道:“拿些水来,干净的布,还有药箱!”
谢木生被人小心翼翼地抬上了一辆马车。车厢内铺着厚实而柔软的干草,暖意融融,与车外凛冽的寒风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他蜷缩在角落,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沉浮。恍惚中,听见外面传来絮絮的低声交谈:
“小姐,您心善自然是好事,可咱们这趟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这人来历不明,瞧那模样,还是只虎妖…万一惹上麻烦…”
“万一他是个坏人?”
那清亮的声音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以为意,“你看他,都快饿死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还能坏到哪里去?”
“可是…”
“二叔,我爹让你跟着我,是让你听我的安排,可不是让我事事都听你的。”
那被唤作二叔的人便不再吭声了。
谢木生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想笑的冲动,却已经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在这片陌生的温暖与嘈杂声中,他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已是半夜时分。
马车仍在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里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随着颠簸轻轻摇曳。那位姑娘就坐在他身侧不远,正盘膝而坐,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眼前一部摊开的旧册子。更奇异的是,一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树枝悬浮在她面前,枝条末端竟泛着微弱的、紫色的荧光,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修炼。
“醒了?”
她似有所感,抬起眼来,露出一张白皙干净的脸庞,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饿不饿?”
谢木生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也不介意,只是中止修炼,将那枝条拿下、紫光消散,而后随手从旁边取出来了一只粗陶碗,里面盛着温热的、略显稀薄的米粥,递到他嘴边:“先吃点东西垫垫,明天天亮再给你换药。”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碗,手臂却抖得厉害,差点将碗打翻。
她眼疾手快地扶住,索性将碗端了回去,用木勺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然后稳稳地送到他唇边。
“张嘴。”
他怔了怔,最终还是依言张开了干裂的嘴唇。
粥很稀,味道寡淡,几乎没什么滋味。但当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的那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曾吃过一口热乎的东西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温和。
“谢…谢木生。”
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谢谢木生?”
她故意模仿着他那断续的语调念了一遍,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这是要谢谢我,然后告诉我你叫木生,还是你本来就姓谢名木生?”
“我…姓谢,名木生。”
谢木生看着她狡黠的笑容,无奈地低声叹了口气。
“好好好,不逗你了。”
她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我叫叶萦。你呢,这是打算要去哪里?”
他摇了摇头。
“没有去处?”
他点了点头。
“那就跟着我们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们这趟是要去月轮山城开间医馆,正好缺个能帮忙搬搬抬抬的人手。”
“可我…”
他喉结滚动,吞咽下复杂的情绪,沉默良久才涩声道,“我从前…是干雇佣兵营生的,手上有不少业障,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人,仇家更是遍地都是,你们收留我,只怕将来会惹上麻烦…”
“那又怎样?”
叶萦轻嗤一声,随手将碗搁在角落,“正因为你当过雇佣兵,身上有力气,能干活。再说了,你如今不是也无处可去吗?”
“我…”
谢木生话到嘴边,眼眶却先一步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他尝遍了世间冷暖,看惯了人情淡薄与落井下石。从未有人对他伸出过手,从未有人愿意给他一处能暂且容身的屋檐。他嘴唇翕动,万千心绪哽在喉间,翻腾半晌,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干涩的:
“…好。”
他眼睫微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叶姑娘,你今日的恩情,我谢木生记下了…往后,一定加倍奉还。”
“不急。”
叶萦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轻松,“日子还长着呢,有你忙的时候。先吃饱歇好,把身子养结实了,往后干活的日子多的是。”说罢,她便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捡起手边的树枝,凝神继续自己的修炼。
昏暗的灯火在她清秀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暖融融的光晕,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温柔的阴影。
谢木生轻轻向后靠去,背脊抵着冰凉的车厢壁,目光却安静地落在她专注的侧影上。一种奇异而温热的安宁感,像初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地漫过他那颗早已冷硬的心口。他忽然觉得,这片向来以喧嚣与冷酷着称的妖域,或许并不像他从前认定的那样,总还是存在着一些微弱却坚定的光亮,是值得去相信、去依靠的。
那一夜,简陋的马车载着他们,在茫茫无边的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前行,路途颠簸,时光悠长,仿佛要走上一生一世那么久远。
直到许多年后,他走遍了天南地北,历尽了世间的沧桑变幻与冷暖炎凉,那一夜摇曳灯火下,她那双亮晶晶的、仿佛盛着整个星河的眼睛,却始终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未曾因岁月流逝而有丝毫褪色,也再没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