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家宴(2/2)
尔朱仲远却是在场眾人中最开心的。听乐起的意思,就是只留下考试不通过的人一条命,所以他非得把他们每一文钱都搜刮乾净不可。
王戡收拾了一大批滥竽充数的劣僧,心情也很不错,对元天穆的成见也减轻了不少,於是笑道:“古有商君徙木立信,图南兄何必加考一门自食其言,这不元公就在这儿吗”
因为乐起说要加考《妙法莲华经》可不是一般的长,目前通行的版本是后秦高僧鳩摩罗什翻译的七卷本,简称为法华经,其字数嘛,差不多等於十几部金刚经。
所以说,这不叫增加考试难度,这是压根没打算让人通过。
不过其实是王戡和智源都误会了乐起,他平时去寺院里上一炷香就不错了,什么时候了解过法华经有多少字。
故而乐起听著有些不对劲,便虚心问道:“喔请三郎赐教!”
元天穆听王戡把自己扯进来,顿时也来了兴趣。只听得王戡说道:“不如请元公大开晋阳诸城门,暂时撤去门禁。如此两难自解。”
元天穆不禁拊掌而嘆,王佑家的小子果然有点本事。
乐起一行人忙活了几乎一整天,才粗略收拾了三级寺和半个崇福寺。要知道,晋阳城里大小寺院可还有二十八座呢,其余的僧人岂会坐以待毙。
现在乐起借力打力,不仅有尔朱荣和元天穆做靠山,还有一大帮法义衝锋陷阵,晋阳僧尼自然不敢反抗。那么摆在他们面前的出路,唯有逃跑一条。
只要元天穆放鬆晋阳门禁,两三天內僧尼就得跑掉一半。
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僧尼跑了,正好可以將这些寺院统统废除、常住库统统没收。
这下真的是两难自解,唯一的“受害者”只有捞不著人拷掠的尔朱仲远了。
隨著并州州佐僚吏的加入,整顿僧务顿时轻鬆了不少。乐起也终於能稍稍放鬆一点,正巧竇泰邀请他上门作客,便丟下將事情都丟给王戡卢柔等人,自个隨高欢赴宴去了。
“寧世兄(竇泰)多心了,该我向嫂嫂道歉才对啊!”【注】
原来竇泰这是专门设宴向乐起致歉。之前乐起借住他家中时,三级寺的法义经常来骚扰,往院子里扔了不少石头。
竇泰家中本就不大,瓦房也才五六间,竟都被打坏了屋顶。
只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高欢的妻子娄昭君就不会在意这些,而她的妹妹,也就是竇泰的妻子娄黑女却心疼的很,连带对乐起也没有好脸色。
竇泰原本也不怎么待见乐起,作为在刀尖上舔血的武人,又曾经歷过背著父兄尸骸逃亡之事,他对佛陀神仙、道士沙门有著本能地心理依赖和精神寄託。
不过此前看在乐起也是亲戚的份上,竇泰一直没有明说罢了。
直到这两天见了乐起的行事手段,又看见一车又一车从寺院中拉出来的財宝,竇泰这才感觉自家夫妻做得不太地道,於是专门设宴招待。
同赴宴的还有高欢娄昭君夫妇、尉景高娄斤夫妇、高欢的小舅子娄昭,以及段荣的妻子娄信相。—一除了段荣跟著尔朱天光去了肆州,高欢的亲戚差不多都到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又聊些些从前的恩恩怨怨,话题不免又扯到了当下轰动整个并州的整顿僧务一事。
竇泰夫妇听说乐起花了血本,特意请了元天穆帮忙,当即一同表示,区区小事何必麻烦外人,都是自家亲戚,有啥事就说,他们绝不会推辞。
乐起拎起罐子逐一为眾人斟满了酒,轮到自己时候正巧没了,於是招呼旁边侍立的小廝取酒,然后笑道:“嘿,巧了不是!正好有件事需要寧世兄出手。”
乐起接过小廝递来的酒,举杯同眾人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晋阳城的僧尼逃亡了大半,接下来的寺院通通都要废除。里面的东西也得搬到开化寺去。可是法义太多了,我担心他们趁机浑水摸鱼。”
竇泰一听,毫不犹豫地拍著胸脯答道:“这又有何难愚兄明日带本部人马压阵,绝对把寺院打扫地乾乾净净,半张经卷都不会给你弄丟。”
“谢过寧世兄高义!”
竇泰再次举杯相和,却发现杯中没有酒水,不禁有点生气,自家的小廝也太没眼力见了。於是狠狠瞪了小廝一眼。
没想到小廝不仅没有给竇泰倒酒,反而先给乐起满上:“该竇阿哥谢谢二郎才对!”(阿,一声。不是清朝的阿哥)
“多罗,怎么是你”竇泰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侍立倒酒的小廝竟然是妻子的姐姐的小姑子(好拗口啊...),眾人刚刚只顾著喝酒吹牛,竟然没注意到是她。
只见高多罗大大咧咧地坐在嫂嫂娄昭君身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在兄长不善的目光中说道:“谁叫你们攒局却不带我。”
高欢伸手將高多罗的酒碗打翻,他这妹子也太放肆了些,这还没过门呢,也不知避一避。
然而娄昭君却护住了小姑子,说道:“小妹调皮些,说得倒是没错。”
高欢咂摸了一下停下了手中动作,而竇泰却是疑惑不解:明明是乐二郎叫他帮忙的不是么
“这是二郎要送一座大宅院给竇阿哥呢!被腾空的寺院都是要献给博陵郡公,竇阿哥出了力,郡公正好顺手赐给竇阿哥呀。”
乐起笑了笑,高多罗说的其实也没错。
要知道,竇泰算是尔朱集团六镇將领中得重用的,如今也不过瓦房五六间。
直到现在,还有好多中底层军官,闔家老小挤在城外的棚户区呢。
尔朱荣向来还算大方,不过近年投附的六镇人太多,晋阳城也没那么多空地。
这一回乐起將寺院腾退出来,可不是就有空房子了么。竇泰去腾地方,难道事后尔朱荣还能把竇泰又撑走
然后竇泰等高级军官乔迁新居,中底层军官也能搬进他们空出来的房子里。
可別觉得尔朱荣或是六镇人会有什么顾忌,因为在这个时代,將自家宅院施捨出来作为寺院,本就是常事。
如今反其道而行之,当然不会有什么忌讳。
高欢听著连连点头,忍不住伸出筷子又往高多罗脑袋上敲打:“真是女大不中留,还没过门就替乐二討要好处!”
竇泰见状赶紧起身护住高多罗,拉著妻子连连对乐起道谢。毕竟现在住的地方也太逼仄了,而且若不是高多罗提醒,人家还不打算卖弄这份人情呢。
高欢终於搞明白了乐起的想法,自作主张替乐起解释道:“寧世真別客气,二郎真是找你帮忙的。若不如此,整顿僧务一事怎么推行的下去
,”
高欢接著解释道,佛门积已久、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胶固难分,就连太武帝灭佛也奈何不得。如今整顿僧务热火朝天,就是靠著尔朱荣的武力背书,才勉强推行下去。
若不先把尔朱荣、元天穆以及军中大小武將,甚至还有少数高阶僧官餵饱了,哪儿能轮得到他乐二郎喝汤
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乐起一边听著一边点头,独立自主的渴望也越发强烈。—当然,这些就不便讲出来了,哪怕这是家宴。
“贺六浑你想得差了,这种忙,不知有多少人想帮。”竇泰倒也明事理,“都是一家人,客套话不提了。来,为二郎贺!”
註:出土的竇泰墓志铭记载,他的表字是寧世,而非史书记载的世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