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金刚(2/2)
法谦匆匆一看,竟然是刚刚乐起答应他的种种好处,当然也有三级寺应承担的义务。
其中还有几句,比如自愿將寺院常住库都贡献出来,用以修缮开化寺、营造悬瓮山石窟云云。
“上师,还请您画个画押。”
法谦接过笔墨,心想又这个必要么。难道自己还敢反悔退一万步,自己真当不要命了抵抗到底,这张薄薄的纸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乐起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待法谦隨意画个名字上去,便转手交给了看热闹的高欢:“贺六浑大兄,你热闹也看够了,该回去向主公復命了吧”
“二郎好体贴,还帮我写好了书状,不然我在主公面前得废多少口水!”
高欢笑著將书状接下,又叫上了竇泰等人,转身便走。
是啊,高欢又怎么可能真是来看热闹的。尔朱荣又怎么可能真会不管不顾。
高欢前脚才走,卢柔又写好一份交给法谦画押,两份的內容倒是差不多,只是语气口吻稍有差別。
这一份是给王戡的。
“雷五安,你拿去找我父,请他呈交给元并州。”
王戡叫来一名隨从,命他將书状收好,然后对乐起说道:“高欢看够的热闹,咱们的事正开始呢,我怎么走的脱”
王三郎確实走不脱。不仅他,高欢等人也被堵在了门口。
因为整个三级寺控制的义邑,都聚集在门口呢!要不是有契胡兵守著门,这帮信眾早就衝进来救人了。
乐起听著外面的动静,早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於是笑道:“三郎啊三郎,看样子还得你出马咯!”
隨著三级寺的大门缓缓打开,外面聚集的法义(义邑的成员)更加激动,丝毫不惧契胡兵的阻拦,哄然又上前了几步,將寺门紧紧堵住,誓要把一眾高僧、邑师给解救出来,隨便痛揍那个劳什子的乐老二。
不过一见来人,他们却又欣喜又失望。
欣喜的是先前进寺交涉的邑师都被放出来了,失望的是却没见乐老二的身影,反而是州主簿家的王三郎出来。
这些法义大多是晋阳城內外的居民,这位王三郎也算是他们看著长大的,其中还有些是他老子的同僚呢。
人人都知道,从前王三郎礼佛极诚,私自剃度被王佑拦下来之后,还打算燃指供佛。
不过又被拦下来了。
虽说这几年少见他参与义邑的事情,对寺院僧尼也颇有怨懟之言,就连这次,居然还掺和什么整顿僧务。可大家都知道他的稟性,於是渐渐安静下来听听他怎么说。
王戡长得人高马大,说话更是声如洪钟,言语逻辑更是清晰流畅,几句话便將三级寺中发生的事给说清楚了。当然,他是挑著讲的。
如若不信,可以问问刚刚出来的邑师嘛。他们可都经歷了大半程。
门外的法义们听了解释,情绪也逐渐平復。其中更有机敏聪慧的,嗅到了好处的味道。
果不其然,乐起一出门就给王戡的街坊邻居带来了大礼包。隨他一同出来的还有三级寺寺主法谦,以及抱著一个背篓的曹紇真。
乐起在眾人惊疑、畏惧和愤恨混合的复杂目光中,隨意从背篓中抽出一张纸条,对著眾人念道:“正光四年二月丁卯,晋阳西郊法义张洪见因春种乏粮,向三级寺贷粟种十斛,约於十月朔日还粟二十斛,逾期每月加息半斛。保人晋阳县人王伏如愿代偿还。”
原来这是一背篓借条。现在都正光六年了,这张借条还躺在三级寺里,说明这个倒霉的张洪见还背著一屁股债呢。
“张洪见!张洪见在不在”乐起喊了一声,见没人答应,便在眾人一片惊呼中將纸条伸进了火把中,倏忽便化为一缕青烟。
“眾位居士法义,有认识张洪见和王伏如的转告一声,法谦上师襄赞博陵郡公整顿僧务的义举,將他的债给免啦!”
法谦面容庄严,双手合十朝著门外眾人微微点头,心中却如刀子反反覆覆割了又割:
这都是钱啊,这都是良田奴婢啊,这都是我的命根子啊..
法谦暗暗嘆了口气,又想起乐起方才对他的承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法谦上师把事儿办好了,还愁博陵郡公不向你布施”
此时隨著这一缕青烟飘散,法义们也逐渐激动起来。有胆大的挤在前面,大声嚷嚷道:“张洪见这倒霉催的,前天刚上吊了!”,其人的目光更是忍不住朝著那一背篓的借条瞅。
“著什么急!”乐起笑了笑,伸手夺过侍从手中的火把,就在大部分人期待热烈的目光中,將火把扔进了背篓。
法谦不忍再看,只好紧紧闭著眼,又从怀中摸出一把念珠拨的飞快。
此时人群也激盪起来,已经有人朝著乐起俯首而拜。他们心里有桿秤,能猜到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然而,眾人的热情却立马被浇了一大盆水。
只见智源又带了一帮人出来,个个手中都捧著一叠白花花的纸。竟然还是借条!
“眾位乡邻、法义!我是博陵郡公派来整顿僧务的乐起,请听我一言!”
乐起將目光放远,大声说道:“寺院僧尼不思礼佛,一门心思放贷生利,藉此夺占民田、奴役百姓,为已久。晋阳城里大小寺院三十座,整顿好一座,我便烧掉一叠借券。
从其他寺院中搜出来的,也是同理!”
眾人大哗,没想到天上真有掉馅饼的一天!只是听这位乐都督的意思,是想要他们一起卖力那有何不可!
“二郎,你这又是何必”
高欢知道,这些借条背后可是数不清的粮食、田地、金钱啊。他倒不是讚嘆乐起的高风亮节,而是担心他会得罪尔朱荣。
毕竟,你可以把这些借条交给开化寺来追债嘛,那不就落在主公的荷包里头了这么多钱,给了这帮老百姓,岂不是太可惜了。
“贺六浑你还不快走,別让主公等著急了!”
乐起如何不知道这些关节,一方面固然是施惠於平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动员起足够的助力。不然光靠他和卢柔、王戡等人,就算有尔朱仲远的契胡兵帮忙,也收拾不了其他寺院。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他把借条捏在手里,其实也跟废纸差不多。
说来话长,千年以来、千年以后,在这片热土上,大地主们向来是地主、商人、高利贷者的三位一体。
他们是商人,通过抬高、压低农產品和手工產品的价格压榨农民,夺取他们种田的利润。
他们又是高利贷者,將金钱、粮食借给挣扎在飢饿边缘的人们。
等借主还不起利滚利的债务之时,这些高利贷借条便化为沉重的枷锁和火辣的皮鞭,收走贫民的土地、牵走他的牛羊,奴役他们的妻儿。
这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常见、也是最温和的一种土地兼併方式。
而高利贷,不过是兼併的手段,借条上的数字,也不过是数字而已。一一反正他们还不起,债主也不希望他们还得起。
比如那位倒霉催的张洪见,细算下来,他已经欠了三级寺几十解粮食。
所以乐起拿著这张註定偿还不清的借条,去找到他的家人要债,能起到什么作用
除非乐起能狠下心,收走他的桑田,將他的婆娘孩子全给抓到家里当奴婢。
可问题是,光一个晋阳县,有多少张洪见乐起又能拉来多少人手,挨家挨户地搜刮逼迫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一把火烧了了事!
乐起这么干也是有法律依据的。
先帝就曾下詔明確了“利不过本”的原则:“僧祗之粟,本期济施,俭年出贷,丰则收入。...若收利过本,及翻改初券,依律免之,勿復征责”
乐起见人群蜂拥上前,爭相探头来看,於是喊道:“还请大家速速让开道路,下一站,城西崇福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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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轰然应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