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阳石之殇(2/2)
孩子的话,如同重锤,敲击在巴务相的心上。
原来这并不是风济谷在阻拦,而是他们十二岁的儿子,在用自己稚嫩的力量,试图挽留父亲。
“磐儿,你听我说……”巴务相试图解释清楚。
但是巴磐横竖不听:“我不听!不听!阿娘说你会回来的,但是我知道你不会的!你要去新的地方建新的家,就不会要我们了!”
接着虫群开始攻击了。
不是致命的攻击,而是骚扰。
飞虫钻进盔甲的缝隙,叮咬士兵;盐晶鸟俯冲撞击,打乱了联军的队形;盐晶兽在雾中嘶吼着,仿佛是来自宇宙深处的怪响,制造着绝望的恐慌。
大军彻底地混乱了。
士兵们开始相信,这是盐水女神的诅咒,是上天不让他们西进。
“首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熊族长大声喊道,“必须破解这些盐术,否则大军会困死在这里的!”
“怎么破解?”巴务相痛苦地问道,“那是我的儿子!”
“那就让他停下来呀!”虎贲族长咬咬牙,“如果他不听,就只能……强行制止。”
巴务相十分明白“强行制止”的意思。
盐术施展之时,施术者不能被随意地打断,否则就会遭到反噬。
而要打断如此规模的盐术,唯一的办法就是,攻击施术者,当然结果会非常糟糕。
“不……”他摇一摇头,“我不能伤害自己的孩子。”
“那就让整个大军为他陪葬吧!”黑齿族长嘶声喊道,“首领,这里有八千条青壮性命,这和你儿子的一条命,你会选哪一个?”
的确是残酷的选择。
巴务相站在阳石上面,望着白雾之中那个一小小的身影,心如刀绞。
他想起巴磐刚刚出生时的模样,想起教他射箭的时光,想起他第一次施展盐术时的骄傲……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风济谷爱情的结晶。
但是现在,这个儿子,正在用这一份爱,困住了八千的族人,已经是十余天了。
“首领,下决定吧!这样下去,整个大巴族都会完蛋!”各族族长齐声催促。
巴务相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眼中只剩下决绝。
“取我的弓来。”
亲卫递上长弓。这是巴务相最擅长的武器,曾经射退无数的强敌,也曾经射下天空的飞鹰。
但是今天,他要射的,却是自己的儿子。
“磐儿!”他最后大喊道,“快快停下来!否则父亲只能……”
“我不!”巴磐倔强地回应,“除非你答应回来!”
不能对他撒谎啊,不能。
没有退路了。巴务相搭箭,拉弓,箭尖对准了虫群的中央,那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手在颤抖。
这一箭一旦射出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首领!”虎贲族长站在旁边催促着,恨不得上来帮着发弓。
巴务相咬咬牙,一松手!
箭矢破空而去!
但是他还是稍稍歪了一丁点,不是射向巴磐了,而是射偏了,箭矢眼看着,好像是要擦着虫群的边缘,尖啸着一飞而过。
他在最后的关头,还是不忍心。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生。
天空之中突然飘飞起来一束青丝,它突然冲入了虫群,挡在了巴磐的身前!
箭矢却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那一束青丝!
“不!”巴务相和巴磐同时惨叫。
青丝缓缓地坠落下来,在半空中悠悠地旋着,好似不愿意落下来。
虫群一瞬间都溃散了,雾气也开始消散。
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是,风济谷!
原来是她接到消息后,日夜兼程地赶来,正好看到巴务相拉弓搭箭,对准着儿子就要射出箭了。
来不及阻止,来不及喊一声,就眼见着他的右手已经松开了弓玄!
她已经看到儿子身处万分的险境,于是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用身体挡住了那飞驰而来的一箭。
“阿娘!!!”巴磐赶紧去抢抱着母亲坠落的身体,可是没有够着,哭得撕心裂肺,声振山谷。
底下八千大军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看着阳石上的巴务相,又看着已经快要落到谷底的风济谷。
巴务相的弓掉在地上,他踉跄着从阳石上冲了下来,几乎是滚下陡坡,扑到妻子的身边。
“济谷!济谷!”
风济谷重重地摔了下来,撞在了地上的烁石上,胸口插着那一只万恶的箭矢,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衫。
但是她还有一口气,艰难地睁开眼睛,看着丈夫。
“为……什么……你…”她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股鲜血。
“要射…………”
“我不是要射他!我只是要吓吓他!更不是要射你呀!”巴务相抱着妻子,泪水奔涌而出。
“我不知道你会冲过来……济谷,对不起……对不起……”
风济谷颤抖着抬起手,抚摸丈夫的脸:“哦,别……怪自己……这是命……也好…”
她看向已经是吓傻了的巴磐:“磐儿……听父亲的话……不要……恨他……”
巴磐拼命地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风济谷又看向赶来的巴珞和风澜。
巴珞已经瘫倒在地上,风澜被水灵当抱着,懵懵懂懂地看着母亲。
“阿珞……照顾好……弟弟妹妹……”
“阿娘!不要!你不要死!”巴珞爬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风济谷的呼吸越来越弱。
但是她强撑着,最后看向巴务相:“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只你要活着,一百件我都答应!”
“第一……不要让盐水族西进,更不要灭了它……盐阳……才是我们的根……”
“好!我不让盐水族走了!永远不走了!”
“第二……”风济谷的眼中涌出最后的滴泪水,“好好……爱我们的孩子……也要告诉他们……阿娘……一直都很爱他们……”
“第三……让这青丝永远地陪伴我……”她指一指腰间系着的青缕。
巴务相一眼看到,那正是那一天,他从自己的头发中剪取的一缕。
而见到这个,更是令自己痛悔万分,因为这个只是他的小小计策!
记得那一夜,两个人正是半夜缠绵缱绻之后。
风济谷突然说道:“咱们的盐水部落,已经是传承了千亿年了,此地天高地阔,鱼盐丰富,你为何不留下来,与我共同享受这幸福的生活?”
但是,他岂甘心被这小小的盐阳之地,困住宏大的志向?
“这个不行,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还要带领巴人开疆拓土。但是,对你的爱,是真的,是永远的,以此为证。”
他剪下自己的一缕青丝,作为“定情之物”赠予她,并嘱咐她系于身上,以示同心。
没有想到的是,正因为这一缕青丝的神力,才导致一箭就射中了女神的要害之处。
他猛地回过神来,看见了她的手,已经是无力地垂下,眼睛缓缓地闭上了。
“济谷!!”
巴务相抱着妻子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痛哭。
他的哭声在迷雾谷中回荡着,仿佛连整个山川都在哀鸣。
虫群彻底消散了,雾气散尽,阳光重新洒进了山谷。
但这一刻的阳光,如此冰冷,如此地刺眼。
大军将士们沉默地围了过来,看着他们悲痛欲绝的首领,看着已经真正地死去的盐水女神。
虎贲族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有熊族长、黑齿族长都低下了头,不敢看巴务相的眼睛。
巴珞抱着弟弟妹妹,三个人哭成一团。
水灵当和银禅子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不知过了多久,巴务相终于停止了哭泣。
他轻轻放下妻子的身体,拔下了那一支箭。
恨不得将它刺向自己。
那箭杆上,还刻着他的名字。
这是他亲自制作的箭头,用它来射杀过野兽,射退过敌人,如今,却射死了他最心爱的妻子。
巴务相抱着风济谷的尸体,一步步走出了迷雾谷。
巴珞牵着弟妹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巴务相将风济谷安葬在了盐晶山顶,面朝东方。
那是太阳升起来的方向,也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
墓碑上,他亲手刻下:
“爱妻风济谷,盐水女神,巴务相之妻,巴磐、风澜之母。一生守护盐脉,半世相伴夫君。今日化作盐仙魂归天地,永佑巴地盐脉长流。”
葬礼那天,全巴地缟素。
不仅仅是巴人部族,所有的部落都派代表前来吊唁。
阳石上的一箭,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巴务相失去了挚爱,余生将在愧疚之中度过。
巴磐背负着“害死母亲”的阴影,性格变得沉默阴郁。
风澜还小,但夜晚总会哭着找母亲。
而巴地,在失去盐水女神之后,盐脉似乎真的开始衰弱了。
盐晶山的产量下降,天泪泉的水位降低,整个盐术的威力也大不如从前。
有人说,这是盐水女神的诅咒。
也有人说,这是巴地必须承受的代价。
只有巴务相知道,这不是诅咒,也不是代价,是爱到极致后的破碎。
就像盐晶,看似坚硬,实则脆弱,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
他常常站在阳石上,望着盐晶山的方向,一站就是一天。
有时他会喃喃自语:“济谷,如果那一天我没有搭箭,如果那一天你没有冲过来,如果那一天我选择留下……我们会不会有不同的结局?”
但是历史没有如果。
阳石之殇,已成定局。
而盐阳的故事,还在继续。
只是从此以后,盐阳城再无盐水女神,只有一座盐晶山上的孤坟,和一个在阳石上永远守望着的男人。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咸涩的味道,像是眼泪,又像是盐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