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内外交困(2/2)
她站起身,看向巴务相。
夫妻俩对视着,眼中都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澜儿,你先出去,阿娘和父亲有事要说。”巴务相对女儿说。
风澜乖巧地点点头,走到帐门口,又回头:“父亲,阿娘,你们要好好地说。”
帐帘落下,只剩下来夫妻二个人。
沉默良久,巴务相先开口:“你不该来。虎琮他们的人,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所以你要把我抓起来,献给那些族,以长表决心?”风济谷的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不会的。”
“我不知道。”风济谷直视他,“巴务相,这三年来,我越来越不认识你了。或者是说,我从来没真正地认识过你,那个为了巴人部落可以牺牲一切的你。”
巴务相痛苦地闭上眼睛:“济谷,我没有选择。我是联盟首领,要对所有的族人负责。”
“那盐水族呢?不是你的族人吗?”风济谷问出了和女儿同样的问题,“还是说,在你的心里,巴人部落的族人,比盐水族的族人更高贵?”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风济谷声音开始颤抖。
“为什么你默许他们逼宫?为什么你不制止那一些流言蜚语?为什么你连一句公开的支持,都不肯给我?”
一连串的质问,让巴务相无言以对。
因为他知道,妻子说的都是事实。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说这三个字。
“我不要对不起。”风济谷摇摇头,“我要一个承诺。公开的承诺,盐水族与巴人部落永远为平等的盟友,互不侵犯,互不统属。只要你做到,我立刻恢复盐铁的供应,开放盐术学宫,甚至可以让盐晶卫帮助你对抗殷商。”
又是同样的条件。巴务相苦笑道:
“济谷,你明明知道我不能。如果我这样做了,虎琮他们会立刻造反,联盟就会分裂。到时候,不用殷商来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下了。”
“所以你选择牺牲盐水族,保全你的联盟?”
“不是牺牲,是暂时妥协!”巴务相急忙道,“等击退殷商,等联盟真正稳固下来,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可是到那个时,盐水族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下了。”风济谷打断他,“巴务相,你是太天真了。那些人要的不是妥协,而是要盐水族去死。”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假装发兵盐水寨,但是暗中与我联手,反过来清理虎琮这一些野心家。事成之后,再重组联盟,盐水族和巴人部落真正地平等共治。”
计划大胆而危险。
巴务相震惊地看着妻子:“你……你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们这一些贪婪者?”
“是他们先想除掉我,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明摆着的啊!你是假装看不见吗?”
风济谷的眼神冰冷。
“而且,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忠于你吗?虎琮私下已经在联络殷商了,准备事成之后,投靠武丁,换取一个‘巴侯’的封号。”
“什么?!”巴务相闻言如遭雷击。
风济谷从怀中取出一卷密信,那是她安插在虎贲部的眼线,冒死送出来的:“你自己看呗。”
巴务相快速地浏览,脸色越来越煞白。
密信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虎琮与殷商使者,秘密会面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
他们计划在攻破盐水寨子以后,立刻反戈一击,控制巴部落的的圣山,然后向殷商称臣,换取世袭罔替的爵位和封地。
“这一群叛徒……”巴务相气得浑身发抖。
“现在你才明白了?”风济谷收起来密信,“真正威胁联盟的,不是盐水族,是这一些内奸。如果我们夫妻俩个再进行内斗,正中殷商的下怀。”
巴务相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他一直都知道那一些部落有野心,但是没想到,竟然到了卖族求荣的地步。
“你想怎么做?”他哑声问道。
“将计就计。”风济谷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你仍然是按计划发兵盐水寨,我会佯装抵抗,然后‘溃败’撤退。虎琮他们一定会抢功冒进,追杀进入寨子里面。到时候,我们在寨内设伏,一举歼灭他们。”
“那殷商呢?妇好就在汉水对岸看着。”
“所以需要这一场戏。”风济谷走到地图前面。
“我们‘内斗’的时候,殷商一定会渡过汉江,想来捡一个便宜。那时候,你我再联手,反过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计划周密,但是风险巨大。
如果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了,都可能满盘皆输。
巴务相盯着地图,脑中飞快地权衡着。
他知道,这个可能是上天给他唯一的一次机会,既能清除内奸,又能击退外敌,还能保住盐水族。
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欺骗整个联盟,要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
“那澜儿和巴磐怎么办呢?”他问道。
“我已经安排好了。”风济谷说,“如果计划失败了,水灵当会带着他们从地道里面撤走,去南方的盐洞。那里足够隐蔽下来,可以躲藏多年。这个你必须知道他们的下落。”
她好像在交待后事。
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巴务相看着妻子,忽然感到一阵羞愧,在危难关头,她比他更有决断,更有智慧,更多的想到的,是孩子们的未来。
“好。”他最终点点头,“我听你的。”
风济谷的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细节还需要商议一下。特别是如何让虎琮相信,你是真的想灭掉盐水族……”
夫妻俩个人在灯下密议到深更半夜。
三年以来,他们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商讨,不是作为夫妻,而是作为两个部落的首领,为了共同的生存而谋划。
黎明之前,风济谷悄悄地离开。
巴务相站在大帐外面,看着她消失在晨雾中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爱,有愧疚,也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父亲。”风澜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
巴务相抱起来女儿:“澜儿,如果父亲和阿娘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你会害怕吗?”
风澜想了想摇摇头:“不怕。因为阿娘说过,盐水族的孩子,要像盐晶一样坚强。”
“好孩子。”巴务相亲吻着女儿的额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是父亲和阿娘最骄傲的孩子。”
晨光微露,战鼓即将擂响。
但是这一次,战争的走向,将会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虎琮在大帐之中,听到巴务相“决定发兵”的消息之时,得意地笑了。
他立刻派人给对岸的殷商送去了密信:“计划顺利,三日之后便可渡江。”
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封信在半路上就被截留下来了。
他更不知道,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地张开了巨口。
而网的两端,握在一对即将反目成仇的夫妻的手中。
他们的爱情或许已经破碎,但是他们的智慧,将在绝境之中之,迸发出来最耀眼的光芒。
盐水寨子内外,巴人大营内外,一场决定西南命运的大戏,即将缓缓地拉开帷幕。
而北方的殷商,还正在做着渔翁得利的美梦。
殊不知,猎人,有时也会成为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