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5章 年12月21日（1/1）

我坐在老城区巷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已经是深秋了，晚风卷着梧桐叶在脚边打转，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有些发紧。刚从公司出来，连续加班了三个通宵，老板在会上拍着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前途无量”，可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城市的霓虹晃得人睁不开眼，车水马龙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却突然想逃，逃到这个只有老槐树和青石板路的老城区，这里的风都带着点慢悠悠的味道，不像CBD的风，刮得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巷口有家开了二十年的馄饨铺，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每次我来，她都不问我要什么，直接煮一碗荠菜鲜肉馄饨，多加醋和辣椒油。我刚坐下，她就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过来，碗沿还冒着热气，“小伙子，又加班了？看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我笑了笑，没说话，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荠菜的清香混着肉的鲜嫩，热汤滑进喉咙，熨帖得像是小时候妈妈的手抚过后背。老太太坐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手里织着毛衣，毛线针在她手里翻飞，“我家那小子，跟你一样，在大城市上班，也是天天加班，上次回来，我看着他头发都掉了不少，心疼得我哟。”她叹了口气，毛线针顿了顿，“可没办法呀，年轻人嘛，总得遭点罪，不遭罪怎么能长大呢？”

我嚼着馄饨，心里突然咯噔一下。遭罪？这个词太实在了，实在得让我想起了很多不愿意回想的日子。小时候我是个特别皮的孩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都少不了我。十岁那年夏天，我和邻居家的小胖去村后的水库游泳，明明大人再三叮嘱不能去，可我们仗着自己会狗刨，偷偷溜了过去。水库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我游到中间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抽筋了，整个人往下沉，呛了好几口浑水，吓得我大喊救命。小胖在岸边都吓哭了，好在不远处有个放牛的老爷爷，听见声音跑过来，把我从水里捞了上来。那天回家，我爸把我吊在房梁上打，竹鞭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我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躲，因为我看见我妈站在一旁，眼圈红得像兔子，手里的抹布都攥成了一团。那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就是被爸爸打，可现在想起来，那竹鞭上裹着的，全是后怕和爱。如果那天没有老爷爷，我可能早就不在了，也就不会有后来的喜怒哀乐，不会有现在坐在巷口吃馄饨的机会。

馄饨吃了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儿子，吃饭了吗？加班别太累了，记得多穿点衣服，最近降温了。”我嗯了一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我爸咳嗽的动静。“我爸身体怎么样了？”我问。“还那样，老毛病，吃了药就好多了。”我妈顿了顿，“你要是忙，就不用回来了，我们都挺好的。”挂了电话，我的鼻子有点酸。去年冬天，我爸突发脑溢血，住进了ICU，那半个月，我天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跑，白天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晚上守在ICU外面，看着里面亮着的红灯，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有好几次，医生找我谈话，说情况不太乐观，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飘着的雪花，突然觉得特别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接到医院的电话，每次手机响，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我开始后悔，后悔以前总忙着工作，很少回家，后悔每次打电话都匆匆忙忙，后悔没有好好陪他说说话。好在，我爸挺过来了，虽然留下了后遗症，说话不太利索，走路也需要人扶，但至少，他还在。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带着我爸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像个孩子，拉着我的手，含糊不清地说：“儿子，辛苦你了。”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奔波和煎熬都值了。以前总觉得，痛苦是用来逃避的，可经历了这件事我才明白，有些痛苦，是用来让人成长的，它让我懂得了珍惜，懂得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我放下碗，老太太递给我一张纸巾，“擦擦嘴，看你这孩子，吃个馄饨都能走神。”我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阿姨，谢谢您。”“谢啥，都是应该的。”老太太笑了笑，“我这馄饨铺，开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的得意洋洋，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哭着进来，有的笑着出去。其实呀，人生就像这馄饨，有鲜美的汤，也有硌牙的花椒，少了哪一样，都不是那个味儿。”

老太太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大学时光。那时候，我暗恋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叫林晓，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特别好看。我每天都盼着能和她说话，能和她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为了接近她，我报名参加了她所在的文学社，每天晚上都熬夜写稿子，希望能得到她的认可。有一次，文学社举办征文比赛，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写了一篇散文，满心期待能获奖，能在她面前露一手。可结果出来，我连入围都没有。那天，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看着远处的灯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连一篇作文都写不好，更别说追求喜欢的女生了。就在我难过的时候，林晓走了过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没关系呀，我觉得你写得很好，很有真情实感。”她坐在我身边，跟我聊了很多，聊她的梦想，聊她的烦恼，聊她曾经的失败。她说，她以前学画画，画了好几年，却始终没有进步，老师说她没有天赋，让她放弃，可她没有，她每天都坚持画，现在，她的画已经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了。“痛苦就像下雨，总会停的，关键是，你能不能在雨中坚持走下去。”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后来，我和林晓成了好朋友，虽然没有成为恋人，但她的话，一直记在我心里。

毕业后，我来到了这座城市，找了一份自己还算喜欢的工作。原以为，只要努力，就能顺风顺水，可现实却给了我狠狠一击。刚入职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做错了很多事，被领导骂了好几次。有一次，我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导致项目延期，给公司造成了损失。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文件摔在我脸上，“你到底行不行？不行就滚蛋！”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尊心被践踏得支离破碎。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甚至想过辞职，想过逃离这座城市。可就在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林晓送给我的一本书，书的扉页上写着：“每一次挫折，都是一次成长的机会。”我想起了她的话，想起了我爸生病时我那种无助却又不得不坚强的感觉，我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放弃。从那以后，我更加努力，每天都加班学习，向同事请教，慢慢的，我越来越熟练，得到了领导的认可。现在，我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可我永远记得，当初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自己，是那种痛苦，让我变得更强大，更从容。

晚风越来越凉，我裹紧了外套，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说说笑笑地走过，女孩依偎在男孩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一个中年男人，背着公文包，步履匆匆，眉头紧锁，像是在为生活奔波；还有一个老奶奶，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小男孩手里拿着一个，吃得满脸都是，老奶奶一边擦着他的脸，一边笑着骂他“小馋猫”。这些画面，那么普通，却又那么真实。每个人的生活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痛苦和快乐，就像这巷子里的灯光，有亮的地方，就有暗的地方，可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明暗交替，才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

我想起了去年夏天，我去云南旅行。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旅行，本来是想散散心，可没想到，刚到大理，我的钱包和手机就被偷了。当时我身无分文，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心里又慌又怕。我找了个地方坐下，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想过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我。可就在我绝望的时候，一个当地的阿姨走了过来，她看我一脸无助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她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递给我，“孩子，先拿着，找个地方住下来，明天再想办法。”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想让她留下联系方式，以后把钱还给她，可她摆了摆手，“不用了，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后来，我用她给的钱，买了回家的车票，也联系上了家里人。虽然这次旅行很不顺利，甚至可以说是痛苦的，但我却觉得收获满满。它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善良的人，也让我明白，遇到困难的时候，不能轻易放弃，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回到家后，我一直想找到那个阿姨，把钱还给她，可却再也没有机会了。但我把这份善良记在了心里，从那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我都会尽自己所能去帮一把。有一次，我在地铁上看到一个老人，手里拎着很多东西，站都站不稳，我主动给她让了座，帮她拎东西。老人笑着对我说谢谢，那一刻，我心里暖暖的。我知道，这就是痛苦带给我的改变，它让我更懂得感恩，更懂得珍惜，更懂得如何去爱这个世界。

馄饨铺的灯还亮着，老太太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关门了。她看了看我，“小伙子，天不早了，快回去吧，别着凉了。”我站起身，点了点头，“阿姨，再见。”“再见，以后常来呀。”我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正锁着门，昏黄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尊温暖的雕像。

我沿着马路往前走，手里的冰红茶已经不冰了，喝了一口，味道淡淡的。可我却觉得，这淡淡的味道里，藏着很多东西。就像生活，有甜有苦，有喜有悲，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复杂的味道，才让我们觉得，活着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如果没有了痛苦，生活就像一杯白开水，虽然解渴，却没有味道；如果没有了挫折，我们就不会成长，不会懂得珍惜；如果没有了离别，我们就不会明白重逢的可贵。

我想起了我爸，他现在每天都会在院子里散步，虽然走得很慢，但他很坚持。我妈说，他每天都会念叨我，说想我了。我打算这个周末回家，陪他们吃顿饭，陪我爸聊聊天，就像小时候他陪我一样。我也想起了林晓，听说她现在已经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家，举办了自己的画展。我真为她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因为我们都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经历着痛苦，也收获着成长。

走到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就像我们的人生，那些痛苦的瞬间，那些快乐的时光，都在不经意间流逝。可正是这些流逝的时光，构成了我们独一无二的人生。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妈，我周末回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很快，我妈就回复了：“好嘞，妈这就去买肉，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看着手机屏幕，我的心里暖暖的。我知道，生活中的痛苦还会有很多，未来的路也不会一帆风顺，但我不再害怕了。因为我明白，没有了痛苦，生活的盛宴就会淡了原味。那些痛苦的经历，就像厨房里的调料，虽然辛辣，虽然苦涩，却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更加有滋有味。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载着我，也载着我的希望和梦想。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心里充满了力量。我知道，只要我勇敢地面对生活中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挫折，就一定能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和快乐。而那些曾经的痛苦，终将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