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文字载道,莫载妄念(2/2)
这本就是他承诺的所愿所求。
不在乎自己名声的流传百世,只在乎文字的千秋万代。
但契约的反噬相当厉害,人们高声阔论的都是野利仁荣,而他嵬昂的名字不但没文字流传,也从不曾在百姓们口中出现。
野利公的府邸前每天挤满了前来祈福的百姓,他们希望野利公能得到上天庇佑,能继续为大夏文字和大夏百姓们造福。
他们对野利公感恩戴德,却对嵬昂的路过视而不见。
渐渐的,嵬昂的心态彻底扭曲了。
他想要更多,想要人们记住他的名字。
他想要自己的名字就跟那大夏文字一样,流传百世。
骨血契。
嵬昂想到了传说中的邪术。
只有骨血契,才能对抗九时墟的契约。
将文字“种”进人的身体里!
用活人的血肉与魂魄,来温养、承载文字。
嵬昂开始秘密抓捕学者、文士,用残酷的秘法进行试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当嵬昂开始将魔爪伸向暗河,准备利用那里特殊的地脉,大规模实施他那邪恶的“骨血契”时,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野利仁荣的耳中。
他虽已病入膏肓、却仍关注着文翰院和弟子动向。
病榻上的野利仁荣闻讯,如遭雷击,随即是滔天的震怒。
他强撑病体,命人将嵬昂紧急召来。
在那间熟悉的书房,野利仁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嵬昂,痛心疾首,厉声斥责。
“你……你疯了不成?我教你文字,是让你教化百姓,传承文明!不是让你用活人血肉去饲养那扭曲的怪物!骨血契?亏你想得出来!这与妖魔邪法何异?你这是在玷污文字!是在将我大夏文脉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立刻给我停下!”
那是嵬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野利公如此暴怒,如此失望,如此痛心。
野利仁荣的眼神,像两把烧红的刀子,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试图辩解,说是为了对抗契约,为了完成他的愿望,为了文字永存。
“放屁!”野利仁荣直接打断他,因为激动而剧烈咳嗽,咳出血来。
“我的愿望是让文字活在人的心里,活在堂堂正正的典籍里。不是活在暗无天日的河底,活在生不如死的皮肉里!你、你这根本不是传承,你这是制造永恒的诅咒!你走!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滚出去!”
那次争吵,不欢而散,成了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嵬昂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有委屈,有不甘,有被否定的愤怒。
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与动摇。
不久之后,野利仁荣在忧愤与病痛中,与世长辞。
临终前,他遣散了所有人,将自己最后的意志与对文字的守护之心,结合毕生学识,以秘法镌刻于暗河深处的磁石板上,那便是《正字十诫》。
他或许对嵬昂还抱有一丝最后的期望。
希望这十诫能在他误入歧途太深时,成为唤醒他良知的一线曙光。
又或许,只是为了给后世留下一个拨乱反正的可能。
而嵬昂,在得知野利公去世的消息后,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三夜。
再出来时,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人性光彩,似乎也熄灭了。
他变得更加偏执,更加疯狂。
他决定完善骨血契并且实施下去。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寒风刺骨。
野利仁荣之墓传出诡异之说。
嵬昂趁着动墓之际,命死士悄悄带走了野利仁荣的尸骨,将其骨彻底沉入暗河之中。
而后不久,又再另一个月圆之夜,嵬昂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于暗河祭坛之上,活脱脱流干了血液,将自己祭献给了大夏文字,祭献给了骨血契。
以骨为器,以血为墨。
嵬昂的身死,是摆脱九时墟契约的关键。而随着他肉身的死去,执念在骨血契的催化下无处安放、动荡不安,幻化成形。
执念成游光,一部分支撑了他早已死掉的身体,一部分蛰伏在暗河最深处,成了最阴毒的兵器,时刻听从嵬昂的差遣。
摆脱了九时墟契约的嵬昂彻底没了束缚,年复一年,用无数人的血肉和魂魄,去浇筑他那座建立在流沙上的“文字永恒”之塔。
乔如意的感知如同潮水般从嵬昂那漫长、痛苦、充满歧路与悔恨的记忆中退了出来。
她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浓烈情感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身后行临强撑着才没倒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枯败、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嵬昂,眼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敌意,只剩下深沉的悲哀与复杂难言的叹息。
暗河中,金红色的血丝已经悄然退去。
但它们带来的净化与唤醒之力,却在嵬昂的意识和这片空间中留下了痕迹。
新生执念被扼杀,旧的疯狂被记忆的洪流冲刷得七零八落。
嵬昂依旧蜷缩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清澈的河水。
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金字模……金字模……”
乔如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用尽可能平稳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复述。
是金字模上的铭文。
当时拓出来后,她识出来的每个字都觉震撼。
“吾刃刻金,吾血融铜。”
嵬昂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芒。
“此间点横竖撇,当如祁连雪岭永峙,似黑水奔流不绝。”
嵬昂的嘴唇开始哆嗦,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干涸的眼眶中涌出。
“纵使王朝化尘,文字必在天地间重生。”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情绪堵住。
“后世抚此模痕,即见大夏……”
最后一句尚未完全念出,嵬昂已经彻底崩溃。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干枯扭曲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与自我怀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别念了,求求你……别念了!”
乔如意停下了。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而悲悯。
“这些话,是你当初与九时墟交易时,亲手刻在作为契约凭证的金字模上的吧?这才是你最初,最纯粹,最热血沸腾的理想与抱负。让大夏文字如山如水,自然永恒,纵使王朝不在,精神不灭。”
“可后来呢?”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你的执念,变成了什么?变成了要让文字以你的方式‘存在’,变成了要让后世铭记你嵬昂的‘功绩’,变成了对‘名声’的无限渴求。你甚至不惜用最邪恶、最扭曲的方式,去强行维持一个虚假的‘永恒’。”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完成野利公的遗愿,”
乔如意逼近一步,声音如同重锤,敲打在嵬昂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但你扪心自问,野利公的遗愿,真的是让你用活人血祭,用骨肉禁锢,制造出这些生不如死的‘活文字’吗?”
“野利公要的,是让文字回归传承的本意,是教化,是启迪,是文明的载体。而你的执念,却是让文字以扭曲、痛苦、被诅咒的方式‘存在’下去,这两者,天差地别。”
“不……不是的……我……”
嵬昂惊恐地摇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那些被唤醒的、关于野利仁荣愤怒斥责的记忆,关于忘年情深、共同理想的记忆,关于金字模上热血誓言的记忆,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他为自己构筑的所有借口和伪装,切割得粉碎。
他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巨大的恐慌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
就在这时,暗河深处的幽蓝光晕中,一道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虚影,缓缓浮现、凝聚。
是祭灵姜承安。
他看着比之前更加虚弱、飘渺,仿佛随时会散去。
但脸上那份属于他本性的温润,以及此刻多出的一份属于野利仁荣传承下来的、守护文字正道的肃穆,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静静地看着崩溃的嵬昂,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是轻轻地说出了野利仁荣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的箴言:
“嵬昂大人,野利公有言托我转述。”
“文字载道,莫载妄念。”
这八个字,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一道照亮无尽黑暗的最终曙光。
嵬昂整个人彻底僵住,随即,是更剧烈的颤抖。
他脸上所有的疯狂、不甘、怨恨、扭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做错事后最纯粹的恐惧、懊悔与无地自容。
“野利公……我的恩师,我的挚友……”
他不再嘶喊,只是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归途却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孩子,低声地、绝望地啜泣着。
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冲刷着他脸上干涸的污迹。
他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姜承安那虚幻的身影。
又仿佛透过他,望向了百年前那个对他寄予厚望、最终却对他失望透顶的挚友。
他的眼神,从崩溃,到茫然,再到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了一切虚妄的清明与疲惫。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巨大的悲伤。
一字一句,说出了他漫长而扭曲的一生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真话:
“我竟忘了,文字该活在人心,而非人皮……”
话音落下,他最后一丝生机,也如同燃尽的烛火,彻底熄灭了。
那具早该干枯的身体,在众人面前,开始化作点点细碎的、洁白的光尘,缓缓升起,融入上方清澈的河水中。
大量游光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由黑色漫天转为金黄,渐渐消失不见。
嵬昂瘫倒在河床上,身体佝偻干枯,所有游光散尽后,他身上的契约力量也已不在,很快的,他也成了最初的模样——
一具白骨。
没有怨恨,没有执念,只有最终的安息。
祭灵姜承安的虚影,对着嵬昂消散的方向,微微颔首,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旷日持久的骨血契之乱,西夏文字数百年的扭曲悲剧,以及一段始于知遇、终于歧途、终于悔悟的沉重过往,终于,在此刻,画上了一个充满遗憾、却又带着救赎意味的句点。
暗河之水,恢复了它轻柔的、永恒的流动。清澈,微凉,带着重获新生的宁静。
沈确、陶姜、周别,全都脱力般停下动作,震惊而又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望着眼前这金光涤荡、邪祟退散、暗河重光的奇迹景象。
而鸦九望着那些渐渐平息、开始化作光点升腾的怨灵,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金光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渐渐收敛、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