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破妄(1/2)
暗河之下,竟是没有水流涌动,是绝对的幽闭与死寂。
水并非透明,而是浓稠如墨汁,却又诡异地不阻挡视线。
不见祭坛,也没看见鱼人有和周别的身影。
能看见的,只有无穷无尽、缓慢飘荡的黑色游光,它们如同水下幽魂的触须,层层叠叠填满每一寸空间。
狩猎刀在行临手中持续发出低频嗡鸣,刀身的古老符文亮起又熄灭,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对抗。
乔如意腕间的升卿锁得紧,昆吾匕首的图腾纹路明灭不定,像在发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行临始终将乔如意护在身侧,他的动作沉稳,但乔如意敏锐地察觉到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唇线。
他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侵蚀与拉扯。
乔如意想到之前他接触暗河后的反应,还有寒商说过的话,愈发担心。
骨血契的共生契约,是对行临的最大制衡。
这暗河深处浓郁的怨念,和暗河之水对九时墟店主的本能排斥,等等这些都是伤害行临的利刃。
乔如意想让行临离开,但也知道办不到,这个时候他若能舍弃他们而去,哪还是他行临?
水中无法说话,彼此只能用手势进行交流。
一切要当心。
暗河之水对于行临来说或是刺骨,但乔如意几人除了觉得森凉外,尚算可以。
渐渐的,光线像是被彻底吞噬。
起初是绝对的黑暗与死寂,紧接着,无数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陶姜一激灵,眼珠子瞪挺大,转头四处寻找。
但,不是声音。
是直接侵入意识的怨念残响。
溺毙者的绝望、契约撕裂的痛楚、永世不得超生的诅咒……混杂成令人窒息的阴森乐章。
幽绿、惨白、暗红的诡异光影开始在水中浮现,勾勒出扭曲的人形。
它们没有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如同水草般摇曳,时而聚拢成挣扎的手臂,时而散开成哭泣的脸孔。
冰冷的触感时不时掠过皮肤,分不清是水流还是怨魂的抚摸。
游光的低语开始变调,不再仅仅是外部的哀怨,而是向内挖掘。
沈确看见陶姜脸上闪过的惊恐,伸手来拉她的手腕,想趁机将她拉至身边。
不想这么一扯,他眼前就猛地闪过一幅画面——
幽暗地牢,有个身穿汉服的女子浑身是血地蜷在角落,气息微弱。
看不清女子的脸,却像极了陶姜。
他却被铁链锁在几步之外,目眦欲裂却寸步难移。
一股暴戾的绝望感几乎冲垮他的理智,龙脊鞭在他手中发出危险的嗡鸣。
陶姜在沈确身边,手腕还被他死死攥着,她转头看他,却愕然发现他的神情极为难看,额头上的青筋都凸起。
吓了陶姜一跳,下意识转头去寻乔如意和行临的身影,却也不见了!
陶姜一个激灵,头扭回来看向沈确,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试图让他意识回归,岂料,她的手竟从沈确的身体穿了过去,再定睛一看,眼前暗河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弥漫着血腥与苦涩药味的牢室。
她看见自己正跪在冰冷的石地上,身上不再是利落的劲装,而是沾满血污与尘土的粗布囚衣。
怀中紧抱着一男子。
男子奄奄一息,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脸色灰败如纸,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
她看不清男子的脸,就是莫名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她双手沾满温热粘稠的血,徒劳地按着他的伤口,试图用撕下的衣襟去堵,可那血像是流不尽似的,从她指缝不断涌出。
没有止血粉,没有任何能救治他的东西。
男子在她怀中嘴唇翕动,气若游丝,眼里却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光,“这次拖累你了……”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以至于试图去看清对方的脸都无济于事。
她能清晰判断出他生命的流逝,却连减缓一分都做不到。
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怀中冷却、却束手无策的绝望与撕心裂肺,比任何酷刑都更残忍地碾磨着她的灵魂。
她甚至闻到了死亡特有的、冰冷的气息,正一点点覆盖男子身上原本温暖的味道。
乔如意一转头才发现陶姜和沈确掉队了,两人距离她和行临有近两米远的距离,悬浮在黑色游丝之间,一动不动。
她挥舞着手臂,想提醒他俩跟上。
可两人都没往她这边看。
乔如意着急,转头去拉行临,可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在游光无孔不入的低语中,乔如意眼前的暗河扭曲、褪色,仿佛时光倒流,将她拖入一片狂风肆虐、黄沙漫天的古战场。
天空是压抑的昏黄色,黑沙暴如同连接天地的巨兽,吞噬着一切。
在这毁灭般的景象前方,一个身披残破明光铠、背对着她的将军,正勒紧战马缰绳,准备策马冲向沙暴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敌方军阵。
她见过这个人!
乔如意十分确定。
在她的梦里。
在游光制造的幻象里。
曾不止一次地出现。
牵动着她的情绪,各式各样的情绪,复杂又真切。
像是对他的感情,强烈又矛盾。
似乎有恨,又似乎更多的是爱意。
总之,是极其熟悉的。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即便铠甲染血、征袍破烂,那股熟悉到令她灵魂颤栗的孤绝与决绝,依旧穿透了时空。
“别去!”
她听见自己嘶声呐喊,声音在狂风中破碎。
她想冲过去抓住他,双脚却像陷在流沙里,动弹不得。
马背上的将军似乎微微侧头,却终究没有回首。
然后,乔如意惊恐地看见,他那握着缰绳的、戴着皮革护手的手指,开始一点点化为璀璨的金沙。
沙粒被狂风从他指尖剥离、卷走,接着是手掌、手腕、小臂……
那沙化的进程缓慢而无可阻挡,如同最残酷的凌迟。
他整个挺拔的背影,就在她眼前,在漫天黑沙的映衬下,逐渐变得透明、稀薄,仿佛一幅被风沙侵蚀的壁画。
她拼命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及到冰冷的、带着他最后温度的沙粒。
巨大的、足以撕裂魂魄的恐慌与绝望攫住了她,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被彻底抹去、连一丝痕迹都无法留下的终极虚无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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