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有法令,但不执行(2/2)
他们将自己遭受的不公,将《工匠法令》的条款,工整地抄写在信纸上,然后怀著一丝渺茫的希望,投递到朝鲜将军府那森严的门前。
一封,两封,十封————他们连续写了十几封信,每一封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将军府那朱红色的大门,从未为他们这些蝼蚁开启过一丝缝隙。最初的激动和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逐渐冷却,最终化为冰凉的麻木。
全太一再次找到朱慈良时,脸上已没有了当初的光彩,只剩下疲惫和绝望:「朱先生,果然没用的。将军府和那些东家是一伙的,他们根本不在乎这部法律,更不在乎我们的死活。」
朱慈良看著这个被现实摧垮的年轻人,心中充满了同情与无力感。他沉默半晌说道:「等我回到民朝,会在报纸上刊登你们在这里的遭遇,将真相公之于众。或许能引起元首府的关注,通过外交途径,对朝鲜施加压力,或许能改善你们的处境。」
这是他作为一个记者,目前唯一能想到的、间接的帮助。
全太一却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谢谢您,朱先生。但靠别人终究是远的。我们得自己为自己争一争!」
接下来的几天,全太一和几个最坚定的工友,秘密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团体,他们自嘲地称之为「傻瓜会」,寓意著他们这些曾经被蒙骗、如今已然醒悟的「傻瓜」。
大同历三十四年十月十二日,汉城西部的一家大型成衣作坊外。
全太一带著聚集起来的二百多名工匠,他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有高高举起的、复印下来的《朝鲜工匠法令》条款。全太一站上一个破木箱,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我们不是牛马!不是机器!我们要休息!我们要工钱!王法在此,东家违律!」
沉寂的街道被这突如其来的呐喊打破。作坊东家闻声出来,看到这情景,非但没有惊慌,脸上反而露出轻蔑的冷笑:「哼!一帮穷酸工匠,也学人家天朝罢工游行?真是不知死活!」
他立刻吩咐手下伙计,快去通知汉城衙役前来镇压。
不久,二百多名如狼似虎的朝鲜衙役手持棍棒赶到现场。他们没有询问,没有调解,直接挥舞著棍棒冲入人群。工匠们手无寸铁,仅凭著胸中一口怨气抵抗,很快就被冲散,大部分人都被粗暴地抓捕,棍棒落在身上的闷响和工匠们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全太一在混乱中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侥幸逃脱,但也被迫转入地下,成了被通缉的「煽动者」。
然而,压迫并未能熄灭火焰,反而让仇恨燃烧得更加猛烈。
十一月十三日,汉城中心广场。
这是汉城相对繁华的地带,人流较多。全太一带著最后几名追随者,再次出现。
很快,大批衙役闻讯而至,迅速包围了他们,试图强行抓捕。
就在这时,全太一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欲绝的举动。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刺鼻的汽油,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猛地将汽油浇遍自己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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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点火了!」他嘶吼著,手中握著一个简陋的火折子。
「住手!快放下!你不要乱来!」带队的衙役头目脸色煞白,连连后退,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没想到会遇到如此决绝的反抗。
周围的市民被这骇人的一幕惊呆了,远远地围拢过来,窃窃私语。
全太一的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扫过那些穿著官服的衙役,最后仿佛看到了闻讯赶来的、隐藏在人群中的朱慈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了积压在心底的控诉:「我们不是牛马!请让我们在星期天休息——!」
话音未落,他毅然划亮了火折子,触碰到了浸满煤油的衣襟。
「轰——!」
一团巨大的火焰瞬间爆开,将他完全吞噬。一个年轻的生命,在熊熊烈火中扭曲、挣扎,最终化作一具焦黑的躯体,倒在冰冷的广场地面上。
「快!快灭火!」朱慈良从震惊中回过神,第一个冲了出来,一边嘶吼著,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试图扑打火焰。周围也有几个胆大的市民反应过来,用衣服、找来水帮忙扑救。
但一切都太晚了。汽油燃烧得太快、太猛。当火焰终于被扑灭时,全太一已经不成人形。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焦黑的嘴唇似乎蠕动了一下道:「朱先生,请完成我没完成的任务。」
朱慈良跪在一旁,强忍著悲痛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会让天下人,都知道你们的事!」
他早已用随身携带的相机,记录下了那最惨烈、最震撼的一幕。他要让这血与火的画面,成为叩问朝鲜的作坊主。
全太一的自焚,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汉城、在朝鲜,激起了滔天巨浪。消息迅速传开,整个社会为之震动。
长期压抑的愤怒和不满,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汉城各大学府的学生们首先行动起来,他们集会、演讲、散发传单,声援死难的工匠,抨击官府与商贾的勾结,罢课浪潮迅速蔓延。
早已不堪重负的汉城纺织工业区的工匠们,被全太一的死彻底点燃。
要求执行《工匠法令》、提高工钱、减少工时的罢工,如同野火般燎原而起,迅速席卷了整个工业区,波及工匠十几万人。机器停止了轰鸣,烟囱不再冒烟,汉城这座依靠纺织业支撑的城市,瞬间陷入了瘫痪和混乱。
十一月十四日,京城,张献忠的将军府邸。
汉城广场自焚事件以及随后爆发的席卷全国的罢工浪潮,通过紧急电报,迅速摆在了张献忠的案头。
大厅内气氛凝重。张献忠面色铁青,召集了他的核心幕僚冯铨、以及代表大商贾利益的沈世魁,田然等人。
「废物!一群废物!」张献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响,「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老子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到整个天朝去了!」
他内心确实有些焦急。此前元首已经警告他要注意改善朝鲜工匠的待遇。他在民朝的一些老兄弟、老同僚,也明里暗里传递消息,说他在这边搞的那套「竭泽而渔」的手段太过火,廉价的朝鲜布,已经引起了民朝上下很多人的不满。
现在全太一的自焚和随之而来的大罢工,无疑是将这些不满引爆了。
沈世魁一脸愤懑:「大将军息怒!这些朝鲜贱民,简直是不识抬举!得了一点工钱就忘了本分!我看他们就是受了奸人挑唆,故意在这个敏感时期捣乱,想逼我们就范!」
「现在说这些屁话有什么用!」张献忠厉声打断他,目光凶狠地扫过在场众人道:「现在的问题是,商贾大会的议员肯定会借题发挥!
老子不想因为你们这点破事,惹来朝鲜的直接干预!你们现在立刻去通知汉城、通知所有地方的商社东家,就说是老子的命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命令道:「第一,所有工匠的工钱,立刻给我提升五成!第二,每日工时,最长不得超过十二个小时!第三,该给的加班费,必须按照那劳什子《工匠法令》给老子算清楚,该给多少给多少!谁要是阳奉阴违,再给老子闹出人命或者全城大罢工,就别怪老子拿他的人头来平息民愤!」
沈世魁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苦笑:「大将军这要是都按天朝的规矩来,工钱涨五成,工时缩短,还要给加班费,那利润可就不多了。」
冯铨也劝说道:「要是一切都按照民朝来办,只怕那些商社不会愿意到朝鲜开作坊。」
张献忠严厉道:「当老子是傻子即便按照工匠法令,但朝鲜的工钱也比民朝低一倍多,这种情况下他们都赚不到钱,那就不要开了,让有本事的人去开商社。」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就按老子说的去办!立刻!马上!先把眼前的火给老子扑灭!现在京城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看著老子丢脸,要是老子把这脸丢了,老子就要你们的脑袋。」
沈世魁苦笑道:「遵命!」
马上立刻打算找在京城的朝鲜商贾想办法商议,如何平息这件事情。
就在张献忠试图以高压和有限让步扑灭朝鲜劳工怒火的同一天,朱慈良已经登上了返回天津卫的蒸汽轮船。
他紧紧抱著那个装有自焚事件照片和大量采访手稿的皮包,他站在甲板上,回望著逐渐远去的、依旧被烟尘笼罩的汉城轮廓,想到自己看到的作坊,朴贵这些对生活失望的工作。自焚的全太一的人,他却感到胸膛内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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