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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风沙埋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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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风是有脾气的。

它裹挟着漠北荒原的砂砾,年复一年地撞在雁回关的青灰色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凌霜跪在垛口边,指尖抚过一道深逾寸许的刻痕——那是父亲凌战的“裂穹枪”留下的。

枪杆曾是玄铁锻造,枪尖淬过深海寒晶,十七年前,就是这杆枪,在妖族第一次破境时,于雁回关下挑杀了三百七十一只妖兵。

枪尖寒芒所及,妖邪皆为齑粉,最终却没能护住它的主人。

凌霜记得母亲苏婉说过,那一战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父亲穿着玄色锁子甲,甲叶上的血痂凝了又融,融了又凝,在尸山血海里站成一道孤峰。

枪尖的寒光映红了半边天,连风沙都被染成了赤褐色。

直到妖王玄夜亲自上阵,那只覆着青黑鳞片的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妖力,破开父亲的枪势,穿透了他的胸膛。

母亲提着她的“婉雪剑”冲过去时,乱军之中只抢到了半具染血的铠甲,还有那杆断成三截、寒芒尽失的裂穹枪。

如今,断枪被供奉在将军府的祠堂里,香烛终年不熄,而城墙上这道刻痕,成了雁回关最触目惊心的印记,也成了凌霜十七年人生里,无法磨灭的烙印。

指尖抚过刻痕时,粗糙的砖石硌着皮肤,总能让她想起父亲最后那句传遍战场的呐喊:“守好雁回,守好人间!”

“阿霜,风大了。”

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沉稳,却掩不住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

凌霜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城楼的阴影里,身上那件素色劲装洗得有些发白,边角甚至磨出了细密的毛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几缕银丝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像落了霜的草叶。

当年的苏婉,也是名动边关的女将。

她的婉雪剑轻盈灵动,剑招藏着江南烟雨的柔,却带着边关沙场的烈,曾在万军丛中取妖族小头领首级,毫发无伤地退回阵中,与凌战并称“雁回双璧”。

可自从丈夫战死,她便亲手卸下了那身银光闪闪的铠甲,将婉雪剑收入剑鞘,遣散了身边跟随多年的亲卫,只在将军府里守着女儿,守着一座空荡荡的宅院,像守着一座早已沦陷的孤城。

唯有在教凌霜习武时,才会偶尔拔出婉雪剑,剑光一闪,依旧是当年那个飒爽女将的模样。

凌霜站起身,转身时手腕一旋,手中的长枪顺势挽出一朵利落的枪花,枪尖划过空气,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响。

枪杆是新铸的,工匠照着裂穹枪的形制一比一复刻,玄铁淬炼,枪尖依旧淬了深海寒晶,只是少了几分上古神兵历经百战的灵气。

但在凌霜手中,它依旧带着凛然的杀气,枪尖划过之处,空气骤然变冷,竟凝结出几星细碎的霜花,在晨光里闪了闪,转瞬便消散在风里。

“娘,你看。”她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雀跃,眉眼间满是期待,想让母亲宽心。

“今日练《裂穹枪法》的第七式‘霜河倒卷’,终于能做到枪出无霜,灵力不泄了。”

苏婉缓步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拂去女儿肩头的沙尘。

她的指尖带着厚厚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执枪留下的痕迹,触在凌霜的皮肤上,带着微凉的暖意,却异常坚实。

“你父亲练到这一步时,已经二十岁了。”苏婉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凌霜紧握枪杆的手上,又缓缓移向关外那片被风沙笼罩的荒原。

“他若在,定会为你骄傲。只是......阿霜,习武不是为了逞强,不是为了比谁的招式更精妙,是为了守住想守的人。”

凌霜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

荒原尽头是一片灰黄色的混沌,风卷着砂砾,把地平线模糊成一道虚浮的线,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十七年前,那里曾是尸山血海,妖族的嘶吼声、士兵的惨叫声、兵器的碰撞声、濒死者的呜咽声,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悲歌,连风都带着血腥味。

如今看似平静,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胸腔里翻滚着嗜血的欲望,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张开獠牙,再次扑向这片土地。

这几年,边关的妖气越来越重了。

巡逻的士兵时常在荒原深处发现妖族的踪迹:

有时是几具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战马尸体,骨头外露,上面还沾着墨绿色的妖血,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有时是妖兵留下的爪印,足有成人的头颅那么大,深陷在泥土里,数日不散,带着阴冷的妖力残留,靠近时能让人浑身发冷;

更有甚者,有士兵在夜巡时,看到荒原上空飘过大片大片的黑雾,黑雾里隐约传来磨牙吮血的声音,还有妖异的红光闪烁,吓得他们连兵器都顾不上捡,连夜逃回关内,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老人们坐在城根下,抽着旱烟,眉头紧锁地说,妖族在修养生息。

十七年前的一战,它们虽然攻破了雁回关的外城,杀了无数军民,却也损失惨重,妖王玄夜被凌战的裂穹枪挑断了一只臂膀,受了重伤,需要吸食万千生灵的精血才能疗伤复原。

如今十五年期满,玄夜的伤势该好了,妖族的势力也已然恢复,甚至比当年更加强悍,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荒原深处悄然酝酿,随时会席卷而来。

凌霜握紧了手中的枪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掌心都被枪杆上的纹路硌出了红痕。

坚实的枪杆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娘,我会守住雁回关,守住你。”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极了当年的父亲。

这话不是空谈。

自五岁起,苏婉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挽雪剑的精妙剑法,裂穹枪的刚猛枪诀,战场上的应变之术,绝境中的保命之道,甚至是辨认妖气、包扎伤口的琐碎技巧,苏婉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女儿。

凌战留下的《裂穹枪法》秘籍,凌霜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能倒背如流,每一招每一式都反复练习,直到肌肉形成记忆,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施展。

而更让她惊喜的是,在她十二岁那年,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她为了躲雨,误打误撞闯进了将军府后院的密室。

那间密室藏在假山之后,布满了机关,是父亲当年用来存放兵书和宝物的地方。

凌霜凭着小时候偶然见过父亲开启机关的模样,摸索着打开了密室,在墙角的墙缝里,发现了一本被油纸包裹着的古籍——《霜天诀》。

那本书页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早已失传的上古篆文,笔画繁复,晦涩难懂。

凌霜没有放弃,她抱着古籍,对照着父亲留下的《上古篆文注解》,一字一句地揣摩,常常熬到深夜,眼里布满血丝。

有时为了弄懂一句功法要义,会在院子里反复尝试,任由冰系灵力反噬,冻得手脚发紫也不罢休。

《霜天诀》是一门极为霸道的冰系异能功法,修炼到深处,能凝霜为冰,化雪为刃,甚至能冻结时间流转,威力无穷。

凌霜天赋异禀,又肯下苦功,短短五年时间,便已练至第三重,周身能自然而然地凝结出一层薄霜,枪法所至,连空气都能冻结成锋利的冰刃,杀伤力倍增。

只是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这异能。

一来是苏婉反复叮嘱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这乱世之中,过于惊世骇俗的力量,往往会引来杀身之祸,甚至给雁回关带来灾难;

二来,凌霜总觉得,这是父亲在天有灵,特意留给她的护佑,是她和父亲之间,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变故发生在三个月后,一个异常寒冷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雁回关的号角突然凄厉地响起,“呜呜——呜呜——”的声音像一柄锋利的刀,划破了黎明的寂静,震彻云霄,连大地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凌霜猛地从床上弹起,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放在床头的长枪,连外衣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往外冲,冰冷的地面踩在脚下,她却浑然不觉。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平日里安静的街道此刻乱作一团。

满街都是惊慌失措的百姓,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妇人的尖叫声交织在一起,人们背着包裹,拖着家眷,朝着城内的避难所狂奔。

士兵们提着兵器,神色凝重,朝着城楼的方向狂奔,铠甲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是这混乱之中唯一的秩序。

凌霜一路疾跑,脚下的石板路沾满了露水,湿滑难行,她却跑得飞快,很快就登上了城楼。

当她看清关外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长枪险些脱手。

关外的漠北荒原上,黑压压的妖族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把整个地平线都染成了漆黑。

它们的嘶吼声震耳欲聋,像是无数惊雷在耳边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头晕目眩。妖兵们形态各异,丑陋狰狞:

有的人身兽首,青面獠牙,嘴里喷吐着墨绿色的毒液;

有的通体覆盖着坚硬的鳞片,像一头头巨大的蜥蜴,四肢粗壮,奔跑起来速度极快;

还有的长着巨大的翅膀,在半空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嘶鸣,翅膀煽动时带起阵阵狂风,卷起砂砾,砸在城墙上噼啪作响。

它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嗜血的红光,嘴角流着粘稠的涎水,一步步逼近雁回关,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土地干裂发黑,散发着浓郁的腥臭气息,让人作呕。

“妖族......真的来了!”城墙上的士兵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握着兵器的手不住颤抖,有人甚至吓得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十七年前的噩梦,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笼罩了这座边关重镇,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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