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三·星孛变(4)(1/2)
宋大公子半夜起来把妊熙气得够呛,于是天明后众人就发现,小凤凰不知怎么又大发雷霆,而且好像动了真火,一个人黑着脸远远地坐在鸢翅上闭目调息,谁也不搭理。
朱英对此还有些许歉意,宋渡雪则全然不放在心上——他只是不愿与妊熙一般见识,可没说过必须惯着哄着她。
有关归墟与瀛洲的猜测,谢香沅与郎丰泖当时便听见了,然而虽能说通,却无法就此下定论,毕竟还有许多未解之处,譬如说假若二者真是同源,为何会一分为二?是天造还是人为?既然都已分为两界,那一道空间裂缝又是为何存在?
随着纸鸢飞入归墟深处,自海口涌入的磅礴大江逐渐收束,却越发纤细、越发稀疏,高耸的山脉已近在眼前,黑压压如巨人之墙,越是靠近,生机便越是稀薄,草木凋零,鸟兽绝迹,走尸的痕迹却明显增多。
有走尸便可能有魔修,几位修士都绷紧心弦,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也就没空再细想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了。
霸下似乎也有所察觉,一反常态地没有睡到中午去,天还没亮就醒了,整个早晨都焦躁不已,闹得宋渡雪也没法补觉,想尽了办法安抚他。
“这重水好生神奇,积重不堕,积柔成刚,有江河之威,一水可抵万水,是从哪里凝出来的?”曹含真目光炯炯,保持着十步远的安全距离,追在霸下屁股后面念叨:“壳里?嘴里?还是……”
霸下猛地一个转身,粗壮的长尾砸落下来遮住隐私,壳上流转的黑水也“咻”地分成几股缩回壳内,愤怒地张大了嘴,冲这毫无分寸感的人类咆哮:“昂!!”
曹含真直起腰,若有所思道:“哦,看来不是。”
宋渡雪竭尽全力才能勉强拉住霸下,简直被她整得没了脾气,半是提醒半是警告道:“最好不要招惹他,霸下发起火来真会咬人,别让师姐剩下那只胳膊也遭殃了。”
曹含真完全不当回事,仍旧兴致勃勃:“失礼了,我此前还从未亲眼见过活生生的神兽,若是能取走几滴,不,一滴,只取一滴,大公子觉得他会同意么?不白取,我拿东西换,要我这只手也不是不行。”
霸下大概听懂了她在觊觎什么,更是怒不可遏,硬生生顶着宋渡雪的阻挠往前爬去,伸长了脖子想咬她,曹含真连忙后退,一人一龟就这么在棚里绕炉而走,上演了好一番惊险的你追我逃。
云苓见状连忙跑到门口,掀开竹帘喊:“英姐姐!霸下又发脾气了,快来!”
朱英随即闪身进入,一把抱住霸下火冒三丈的脑袋,强行将他的脸扭到一边,跟那双深海熔金似的龙瞳大眼瞪小眼,板起脸训道:“说过不能咬人,怎么还犯?才过去几天,又忘了?”
宋渡雪顺势撸起袖子,露出臂上结痂的伤口:“这是谁干的?”
霸下显然很不服气,梗着脖子看也不看一眼,鼻孔翕张,喷出一道浓重的水腥气,喉咙深处咕哝个不停,跟俩人犟嘴:“呜啊呜啊嘤。”
曹含真十分宽宏大量地帮腔道:“没关系,左右他也没咬到,朱师妹既然是他娘亲,能否替我与令郎商量一下……”
话还没说完,霸下突然抬爪向下一按,曹含真只觉千钧之力陡然砸上后背,猝不及防间,整个人都被压得向前猛弯,闷哼一声,“咚”地单膝跪倒,朱英瞳孔骤缩,看出那是道强横的法术,厉声喝道:“霸下!收回去!”
霸下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仅不听,还挺得意似的,昂起脑袋冲她摇尾巴,朱英反手抽出莫问往地面重重一杵,双目圆睁,瞳中雷光闪烁,暴怒的剑气虽被剑鞘阻隔,威压却顷刻笼罩:“我叫你收!”
霸下一愣,气焰顿时萎了大半,法术也随即消失,曹含真这才终于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起来,甩了甩发麻的独臂,惊叹道:“好强,完全抵抗不了,这就是神兽的天赋神通?”
朱英紧张道:“曹师姐,没事吧?”
曹含真神色如常,摇摇头:“没事,他没想伤我,下手不重。才破壳七日就有如此本领,不愧是天生神兽。”
朱英方才松了口气,无奈道:“师姐,你就别夸他了。”心中无比纳闷,同样是神兽,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见识过勾陈的气度后,朱英满心以为神兽都该像勾陈那般,温厚仁慈,以德服人,谁知道这小乌龟截然相反,不招惹他还好,一旦恼火起来,心里压根没有半个德字,动辄诉诸武力,也不知是跟谁学——
等等,总不能是她吧?
朱英震惊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把神兽教坏了??
霸下头一回见朱英对自己动剑,听见那剑鞘中压抑的雷鸣,才后知后觉闯了大祸,吓得浑身僵硬,脚爪都快别成内八字了,结果提心吊胆了半天,朱英却始终在脸色难看地琢磨什么,迟迟不见要发作的迹象。
他暗中观察了一阵,以为朱英没空管他,便悄悄将腿往后伸去,开始蹑手蹑脚地往回缩,试图畏罪潜逃。
朱英察觉动静,眸光一动,冷冷道:“站住。”
霸下动作一滞,知道大事不妙,急中生智,扭头一张望,拿脑袋把宋渡雪拱到了前面,可怜巴巴地“嘤”了两声,好像在求他救命。
宋渡雪被他额顶刚发芽的龙角戳得后背生疼,踉踉跄跄地走上公堂,简直有些想笑:“此事是你不对,乖乖受罚就是,找我有什么用?让我替你说好话?可我几时跟你统一战线了?”
霸下才不管这些,往地下一趴,四条腿都缩回了壳里,躲在挡箭牌背后不露头了。
宋渡雪与朱英对视片刻,再次表明立场:“阿英,我是被强迫的,没有想包庇他。”
朱英收了剑,端起一张不容求情的铁面,沉声道:“那你让开。”
宋渡雪试探着动了一下,面露难色:“他咬着我衣服。”
朱英嘴角一抽:“霸下,出来。”
霸下在后面闷声拒绝:“呜呜……”
正僵持间,竹帘一动,谢香沅的声音传进来:“都别闹了,底下有点不对劲。朱英,他们两个都下去探查了,你去不去。”
朱英只得暂且将收拾熊孩子之事搁置,撂下一句:“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快步出了门。
到鸢首上往下一望,此地距离山墙已不足百里,乃一片风沙肆虐的荒凉戈壁,就在于飞鸢正下方,光秃秃的石滩被轰出了几个巨坑,焦痕遍地,显然爆发过激烈的战斗,另外,周遭地形也十分奇异,像是被强行拼合在一起,山丘断裂,岩层参差,河道竟在半途戛然而止,河水撞上岩壁,漫出两岸,化作洪流往四野倒灌。
“他们人呢?”
谢香沅眉头微蹙:“妊熙似乎发现了什么,执意要下去,严越也跟着去了,已经快有一柱香的时间,还没有消息。那地方有些古怪,可能是残留法术的影响,神识入内只觉一片混乱,我也辨别不清他们的位置。”
“我去看看,”朱英眯了眯眼睛,召出莫问:“我十息之内能到达地面,到时向师姐传讯,如果师姐没收到消息,恐怕就得想办法救人了。”
谢香沅叹了口气:“非得这么惊险不可?”
“倒也未必,或许他们只是发现了什么,还没弄清楚,耽搁了而已。”朱英宽慰道:“况且正好是他们两个,师姐搬救兵也不会欠太多人情。”
谢香沅听得脑袋疼,连连挥手赶她:“你快走吧。”
朱英便从善如流地踩上莫问,剑身清吟,朝着底下那片黄沙笼罩之地疾掠而去。
越接近地面,狂风越是大作,狂乱的灵流混杂在风中,锋利如刀,刮过金丹的护体灵气,撞出了铮然锐鸣。
风沙眨眼便能抹消一切残留气息,朱英寻了个突兀的山岩落定,举目四望,并未发现那俩人的踪迹,目光却被不远处的风眼吸引,其中已凝成一道狂暴旋风,灵流尖啸,隐隐有雷鸣,内里引动的灵力之盛,几乎能将低阶修士撕成碎片。
取出一张传讯符飞快写到:未见人迹,灵暴异常强横,疑是修士所为。
随即并指一点激发符咒,可诡异的是,那黄符却不似往日迅速燃作飞灰,反而如同被什么撕破,骤然绽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随即被灵气乱流绞成了碎屑。
朱英目光一凝,再仔细往四周瞧去,才发觉此地的空间竟布满了不稳定的扭曲,到处是肉眼难辨的细小波动,一闪即逝,如同隐于水下的暗流,又被风沙隐去了形迹,不断干扰着法术灵力,难怪神识无法入内,心下凛然——这种程度的空间异常,元婴交手的余波也不至于此,究竟发生过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身旁,是一点萤火虫似的灵光,她还来不及反应,那光点便闷头撞了上来,一道法术随即落成,自她掌心延伸出一道纤细的丝线,不断向远处延伸,仿佛在给她指路。
朱英当即反应过来,是妊熙留下的线索。
眼见那细线时隐时现,被灵流割得断续摇曳,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她心念急转,犹豫片刻,还是拔剑在岩壁上劈下一道剑痕作为标记,旋即足尖一点,循着那法术的指引疾掠而去。
*
“严越,东南!”
妊熙清喝一声,指间法诀翩飞如蝶,一道流光自她指端激射而出,没入毒雾深处,只听“叮”一声轻响,仿佛击中了某物,寒意彻骨的剑气刹那暴起,如饕风虐雪漫卷四方,石柱轰隆断裂,法阵应声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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