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妖雾横(4)(1/2)
“收。”
江清嘴唇微分,低声斥道,身前中指与拇指虚虚一叩,惊涛骇浪霎时凝固,仿佛有张无形的大网自深海拢起,将百里海域都囊括在内,其间修士皆察觉到了那令人汗毛倒竖的威压,却只是轻柔地从他们身上淌过,仿佛晚秋明月光。
下一刻,拧成细丝的灵流骤然绞紧,百只妖兽同时爆出银白亮影,渔网般密密麻麻的锋刃割裂皮肉,斫断筋骨,修为稍低的更是当场四分五裂,炸成了无数碎肉,一团团血雾在海中爆开,整片海湾顷刻被染作了深红!
郎丰泖瞳孔骤缩,横剑一斩,剑气卷着海浪撞开面前发了疯的裂口鲨,提起一口气,凌空掠起十余丈,骇然地望着遍布尸骸的海水——如此手段,简直可称残忍。
江清的传音恰在此时于众人耳畔响起:“唯有如此,方能摧毁其体内珊瑚,以绝后患。归墟裂缝已岌岌可危,再不结阵,恐将引发大乱,我将潜入裂隙内定其边界,请各位为我护法。”
郎丰泖闻言,震惊地扭头望去,被白绫包裹的归墟之门已膨大至最初的三倍有余,内里空间乱流汹涌,疯狂撕扯吞噬着周遭一切,全靠化神的本命法宝与神兽法力强行压制,才能勉强维持稳定。
那东西看起来随时都可能炸个满天花,他居然准备往里钻?
然而江清只是知会他们一声,并没有商量的意思,话音刚落,盘绕成茧状的白绫已倏然松开,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没了束缚的裂缝又往外急剧扩张了两分,近处几人猝不及防,都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慌忙飞退远离,御气稳住身形。
白绫缠上江清手腕,却并未敛入袖中,反而一圈圈缠上他衣袍,只见那素白绫身逐渐虚幻,化作流云般的朦胧雾色,将江清缓缓吞没,不知是什么神通,玄妙非常,竟然连元婴也看不破,反倒彻底隐去了他的气息,好像一位化神就这样平白消失了。
“若我失败,将以忘形暂封裂隙,为诸位争取逃生之机,如见乱流深处化为白色,请速离。”
他平静说罢,飘忽一动,云雾之躯应念舒展,轻而易举地拖长变形,在裂隙狂暴的吸力中稳如磐石,谨慎地没入其中,同时向千里之外传音道:“尊主,稍候片刻。”
静候半晌没有回音,江清难得啰嗦,又传出了一句:“所有助阵长老皆见过阵图,即便此番失败,三百年后亦能重来。”
“不必,此番可成。”
勾陈的声音沉稳依旧,略作停顿,似乎掠过了一道无声叹息,才缓声答复:“只是妖祸临世,已成定局。”
江清心下一沉:“她醒了?”
“尚未,然近在咫尺。”
空间乱流扰乱灵力,让传音也被拖得极漫长,重如山石挪移:“万灵呼唤,她与此世的联系,已无法斩断……溯游而返,不过须臾之间。”
那便只能争分夺秒了,江清暗忖,趁着没入裂隙前最后一瞬,掐诀在忘形中打下一枚印记,以此为锚,可推算空间裂缝内时光流速与外界相差几许,以免误判时机。
事已至此,必须在丹魄冲破封印之前结成锁界大阵,否则后面打起来,难保那妖女会做出什么疯事,就算能取胜,此番布置怕是也要功亏一篑。
丹魄此妖,之所以能以两千年修为撼动瀛洲万年根基,除却法体无数、斩之不绝外,更棘手的其实是她那近乎通天的魂魄之能——任何生灵,只要在珊瑚生长处念及其名,便会被她感应,进而影响,侵染,蒙蔽,蛊惑,最终噬魂夺魄。
所以勾陈才极力避免丹魄之祸泄露于人,兽族灵智晚开,且四散而居,不易受其侵害,而人族恰恰相反,不仅早慧,群居,且人人能听能说,却并非人人都能如修士一般守住心神,若不慎被有心人利用,一则志怪传闻数年可传遍神州大陆,让凡人家喻户晓,老少皆知。
而一旦听说了这个名字,知晓了她的故事,便不再安全了,届时每一次心念涉及,无论爱憎惧盼,都是在呼唤龙女降临。
“……龙、龙女,龙女大人。”
桃源谷中,第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喊出此名时,他身前渔船大小的尖齿蝰鱼果真似有所感地扭动了一下,停顿片刻后,摆动鱼鳍缓慢朝他爬近,满口利齿寒光森然,齿缝间还淌着未干的血。
那人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抵上泥墙,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索性紧闭双眼,一叠声地大喊起来:“龙女大人!龙女大人!求求龙女大人,放过我!求您开恩放过我!”
最初几声尚饱含恐惧,然而越往后,那人的声音却不知为何,逐渐掺入了某种古怪的兴奋与喜悦,以至于那尖齿蝰鱼早已摆尾离开,他却还跪在原地不肯起身,双目紧闭,十指交扣抵在额前,一遍又一遍地大声狂呼不止。
有人开了头,被逼至绝境的凡人们听闻那呼声久久不绝,似乎当真管用,纷纷效仿,跪地呼唤起了龙女之名,惊惶的哀求声此起彼伏,在重新奔涌的妖潮中断续交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俯首为奴,众多修士哪怕不知内情,也能察觉事有蹊跷,妖就是妖,岂有善心?若是依言照做,只怕与被妖兽直接吃了也没多少分别,都置之不理,使尽浑身解数试图逃出生天。
沧溟长老亦不阻拦,负手悬于半空漠然视之,直至有人抢先一步逃进了深林,以为已经脱险,当即掐诀御器冲天而起,打算借林木掩护一口气飞出山谷,谁知才腾空五丈,却“咚”的一声,当头撞上了一道无形壁障,灵力反震如重锤击顶,直接将他连人带法器掀翻,坠进林中生死不明。
谢香沅眸光一沉,果然。
那傀儡长老一踏入桃源便封锁了空间,山脚众人此刻皆是瓮中之鳖,要么照他说的做,要么就当妖兽的口粮。
可是为什么?既然有一名化神傀儡,为何不直接攻击归墟裂缝,反而大材小用地来困住一群连金丹都不到的局外人?呼唤其名,又是何意?龙女之名难道……
念及此处,谢香沅灵感忽地一动,仿佛触及到了某个模糊却极为庞大的存在,登时被激得一个激灵,猛然醒悟:“原来如此,那妖孽的元神应当仍被封印着,但呼唤她的人越多,她就能越快找到路回来!”
正如铭文有灵,咒文也有灵,对于修为高至某种程度,已经与天道相接的大能而言,名字便是一道原初的咒文,这些跪地祈求龙女开恩的人不是在求她,是在救她!
“诸位,守住心神,勿思勿念,莫给她可乘之机!”谢香沅疾声喝道,又心急如焚地将目光投向山谷:“本体尚受束缚已有如此威能,绝不能让她出来,必须阻止他们再喊下去。”
可是有一位化神横在中央,光凭他们又要如何阻止?
祭天台上鸦雀无声,良久的沉默后,司徒空空才收回目光,缓慢摇头:“无法可救。”
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元婴修士们都眸光微动,心领神会——但有法可杀。
那妖孽忌惮大乘期的山主,不敢上山撒野,只要能设法拖住那化神傀儡一瞬间,山上这么多元婴金丹,稍施神通便足够碾死山下所有活人,彻底粉碎那妖孽的图谋。
但他们能吗?
山谷中仍有人在看不到头的妖潮中拼死挣扎,只为挣得一线生机,而他们则要为了所谓的天地大义,轻易抹杀千百修士凡人的性命,若真动手,沾上了这累累的杀孽,往后道心还能安吗?
谢香沅一拳砸上山石,生生将那耸峙巨石砸出了个坑,咬牙切齿道:“可恶。”飞快地掐了个诀,徒劳朝山谷中传音:“诸位切莫听信妖言!呼唤其名只会让那妖孽更快出世,若非走投无路,不要呼唤此名!”
可即便知道真相又如何,但凡还有他法,谁会祈求妖孽救命?谢香沅的传音毫无用处,只不过让谷中响起一阵绝望的哀求,恳请山上的仙尊出手相救,却只换来了无能为力的沉默。
发觉高高在上的仙尊们只会说风凉话,压根不肯施以援手后,许多苦苦支撑的人也终于放弃,接连跪倒,嘶声唤出了龙女之名,毕竟在生死关头之前,妖孽现世也好,天下大乱也好,又哪里比得过眼前的活命要紧?
沧溟长老仿佛早有预料,抬眸往山上瞥了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讥诮。
“元神尚未脱困,便能将一位化神当傀儡操纵?”宋渡雪忽然若有所思道,“化神何时这么弱了,莫非瀛洲的雷劫也要劈得轻些?”
瀛洲修士身负德不配位的贬损多年,最听不得这种话,当即有人皱眉道:“宋大公子此言何意?”
宋渡雪坦然道:“并无他意,只是好奇那妖孽有何神通,竟能将化神修士的魂魄吃干抹净。不知这位沧溟长老是如何落入妖孽口中的?可否请各位解惑?”
一名女修朗声答曰:“当年正是沧溟长老最先觉察那妖孽行踪,亲率弟子一路追查,与之周旋多年,却不慎遭其暗算,被邪法侵夺了神智,才沦落至此。”
宋渡雪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暗自发笑,“一路追查”,“周旋多年”,还“不慎遭了暗算”?这听起来,倒比被大妖当泥娃娃玩弄于股掌之间更窝囊呢。
思索片刻后,面露忧色道:“沧溟长老所中究竟是何等邪法?不知他座下弟子还有生还么?如今妖祸已起,不妨直言相告,也好让众道友引以为鉴。”
瀛洲众人神色各异,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似乎还藏着什么心照不宣,一名中年男子眼皮跳了跳,脸色铁青地越众而出:“我曾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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