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混入交城（六）（2/2）
“一定……一定。”
金湛湛郑重点头，又想起了什么，笑容褪却，回眸望向那些搜查之人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眸忽而流转，向上面的夜空看去。
火把映照下，细微的雪花零零散散地从天而降，飘到地上倏忽不见。
下雪了。
此时巡尉官的院落中，也飘起了雪花。
黑影从墙头翻落，阴影下，他静静注视着那正中的寝舍。
方才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顺路旁听到清查人数的消息，还看见昏迷的韩亦被抬回屋中，侍卫拿着名册说无一人疏漏。奇怪的有两点，一是明明无人疏漏，那些侍卫仍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寻找谁；二是，怎么会无一人疏漏？
他这个真正的“巡尉官”在这里、韩亦也已被抬回去，那刚刚屋里的是谁？又是怎么能蒙骗过那特地来寻麻烦的李侍卫长的？
脚下轻挪，真正的巡尉官来到门廊上，侧身贴近房门屏息细听。
可除了院外的两个守卫打瞌睡的吐气声，整个院子，再没有其他的声响。难道屋中的人已经溜走了？
他伸手轻推房门，只碰了一下，门扇便晃悠着开出了一条缝。尽管里面安静得没有一丝活物的呼吸声，但他总觉得屋子里有种无形的危险气息。
此时亮起火烛只会暴露自己，于是巡尉官轻抬脚，摸黑迈进门中。
屋外的月光映在中间的木桌上，那里酒坛仍在、烛台稳坐。他走进屋子里，略微松口气，刚伸手准备去点烛，忽觉屋中光影闪暗，立即绷紧身子，扭腰朝着预感的方向举臂隔挡。
伴随着一阵风扬起发梢，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到了他的双臂上。
“好深的内力。”巡尉官心中惊道。
房门亦随着这阵风迅速关上，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屋外的光亮被斩断，屋内瞬间再次沉入一片粘稠、窒息的黑暗。
电光火石间，好几个人名从巡尉官的脑中闪过，但立即被自己否认。
他来不及再多猜测，几乎在屋内光线消失的同一刹那，对面的破空声已袭至他面门！
巡尉官反应极快，偏头躲过，同时右臂抽剑，唤起星灵横扫向风声来处。可对方似乎早有预料，矮身滑步，那一剑堪堪擦过他的发顶，带起的劲风让他后退半步。
“好家伙！”赵水心道，将姿态收紧。
清查的侍卫走后，他就在屋中屏息静待，眼下已然在人前暴露，唯有拿下巡尉官将身份坐实，才好混进内城。可没想到，这巡尉官的功夫竟这般厉害，这灵力……通星中的高阶肯定有了吧？难不成，到了牵灵作？
赵水汗然，他确实没料想到嗜酒张狂的巡尉官星力竟如此高——不对，他根本没醉！此等心计，若要拿下他，怕是要使出星灵才行。
“噌——”长剑再次袭来，赵水不敢贸然出手，只能借着屋内桌椅躲避。
黑乎乎的房间中，唯有拳脚破风与衣袂摩擦的簌响。两人都没有发声，连呼吸都收敛住，全凭直觉与招式在方寸之地奋力相搏。
赵水一记凌厉的肘击撞向对方胸腹，巡尉官却似游鱼，侧身让过，反手扣向他肘关节，另一只将手腕绕花，剑刃割脉而来。
这手法……
不容赵水细想，刃口的凉意逼近，他立即手腕一翻，同样以一招精妙的拆解脱出，手背擦过对方小臂时，感觉到的体形和力量，都让他心头那点熟悉感骤然放大。
不对！
对方似乎也顿了一下。接下来的数招，两人更是诡异地“默契”。
赵水使出一式“云手”卸力，将桌上杯盏甩出，巡尉官几乎在同一时刻绕剑后退，杯盏旋绕几声后便没了动静；紧跟着他一腿扫来，角度刁钻，赵水下意识使出格挡反踢，两腿相撞时将膝弯一夹，束缚住对方的脚踝，但那人却没有丝毫意外和犹豫，旋身而起，利用右腿飞踢将他击退！
巡尉官已收起了星灵，只与他拆解招式。一招一式的切磋间，两人都刻意避免闹出声响。
这感觉不像生死搏杀，倒像……倒像曾经拆了千百遍的熟套切磋！来来回回间越是流畅，这份久违的熟悉感便越是攀升。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两人心中同时升起。它将赵水的胸口烘暖、却被巡尉官的难以置信狠狠压了下去。
就在又一次近身交错，拳掌即将互印的瞬间，两人好似约定好般收住了攻击，让紧绷的对峙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
下一刻，一点微弱的青光骤然亮起，颤巍巍地照亮了彼此的面孔。
是巡尉官点亮的手烛。跳跃的青冷光线下，他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气——面前赫然是一张肿胀得变形的“猪头”脸！
冒充他的人面孔涨红发亮，仿佛皮下充了气，眼睛被挤成两条细缝，鼻梁也肿得看不出原貌，嘴唇外翻……整张脸像是被一群毒蜂疯狂蜇过，又像是在沸水里煮过一遭，只剩下骇人的、近乎滑稽的浮肿与赤红。唯有那细缝般的眼睛里透出的震惊光芒，和他此刻眼中的情绪如出一辙。
“嗷呜——”
从那人口中含糊出一剧叫喊。
“你是什么人！”巡尉官低声喝道。
院门恰在此时被推开，守卫努力睁大困顿的双眼，握紧腰间的佩剑问道：“巡尉官，可是有什么事？”
屋内打斗的二人闻声停手，相对而立。
“没事。”巡尉官用冷静的口吻说道，“我在修习。”
“是……”守卫有些惊奇，他们的巡尉官果然灵力了得，这么快就恢复声音了，又道，“刚咱们的人说看见李侍卫长又带队往这边过来，您看，还见吗？”
“修习需凝神，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是！那我通知大伙儿去将他们拦住！”
院门再次紧紧关上，两个守卫也顺着巷子往外跑去。一时间，四下再无他人。
巡尉官将手中星烛一甩，桌上的烛台瞬间被点燃，静默的房间中，昏黄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映照着两张神色剧变的脸——一张冷峻却难掩惊愕，另一张，则肿胀得任何表情都成了恐怖的涟漪。
巡尉官在眼前这极具冲击力的“真容”前回过神，将他全身扫了一遍。身材、姿态、熟悉到骨子里的招式，再配上这张恐怖又可笑的脸……巨大的荒诞感瞬间充斥他的脑袋。
怎么可能……
“嗷……老、老。”“猪头”脸似乎想开口，嘶哑的喉咙却含混不清。
他的指尖忽然亮起一抹靛蓝的星灵，放于喉间，片刻后，吐字终于清晰——
“老苏！”
苏承恒的眸光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