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2/2)
女孩看着沈宁惨白的脸和不断涌出的鲜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从腰间解下一个精致的小荷包,又从荷包里倒出几颗金疮药丸——那是她之前调皮磕破膝盖时,嬷嬷硬塞给她备着的。她用颤抖的小手捏碎药丸,白色的药粉混着血污,一起按在沈宁的伤口上。
药粉刺激得伤口更疼,沈宁身体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响。
“对不起……对不起……是不是很疼?”女孩的眼泪掉得更凶,一边胡乱地用手背抹着脸,一边更加用力地按住伤口,试图用那小小的手掌堵住汹涌的血流。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沈宁冰冷的手背上,混着血污,烫得她心头一悸。
“没事……不疼。”沈宁终于从剧痛中挤出一丝声音,嘶哑得厉害。她看着女孩哭得通红的眼睛和满是泪痕的小脸,那惊惶失措、全心全意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奇异地,让手臂上的剧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些。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胀胀的,又软得一塌糊涂。
“你别动……别动……太医马上就来了……”女孩哽咽着,小手死死按着她的伤口,因为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那依旧不断渗出的鲜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低下头,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就像以前自己摔疼了,嬷嬷做的那样。“呼呼……不疼不疼……吹吹就不疼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血肉模糊的伤口,带着女孩身上特有的、干净的馨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那气息很轻,很软,对止血毫无用处,却像一道暖流,顺着伤口,淌进了沈宁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让她颤抖的身体,一点点平复下来。
留下来帮忙的宫女终于稳住了心神,接过女孩的工作,用撕下的布条,一层层,紧紧地缠住沈宁的手臂,暂时止住了血。粗糙的布条摩擦着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但沈宁只是皱着眉,一声不吭。
直到这时,女孩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看着沈宁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有血迹渗出的手臂,眼泪又无声地滚落。她抬起自己沾满血污和药粉的小手,看了看,又看看沈宁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忽然小声地、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救我。”
沈宁摇摇头。她想说,不用谢。她想说,是你先给了我光。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看着女孩,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越发清澈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全然的感激和后怕,心口那个地方,酸胀得厉害,也柔软得厉害。
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那个跑去叫人的宫女带着几个粗使太监和一脸焦急的老嬷嬷赶来,七手八脚地将她抬到了一处偏僻的、堆放杂物的空屋子。没有太医来——她这样的身份,不配惊动太医。只有一个会些粗浅医术的老太监被找来,用烧酒冲洗了伤口,撒上些不知名的药粉,然后用更脏的、散发着霉味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沈宁疼得几乎晕过去,却始终死死咬着唇,没发出一声呻吟。
女孩一直守在旁边,不肯离开。嬷嬷怎么劝都没用。她看着老太监粗鲁的动作,看着沈宁疼得冷汗淋漓、嘴唇咬出血印子却一声不吭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小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
等伤口处理完,沈宁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女孩慢慢挪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破旧的空屋里,只有寒风从破窗棂灌进来的呜咽声。
沈宁看着她衣服上好的布料与房间环境格格不入,想着她该走了吧,这样天仙般的人怎么可以在这种环境呆着呢,却不想女孩在开口就说“你要快点好起来。等我下次来,给你带更好的金疮药,还有……甜甜的蜂蜜糕这宫里除了皇兄就你看着最好,我喜欢和你呆在一起。”
掌心的温度似乎还带着女孩的体温,暖融融的,熨帖着冰冷的皮肤。那抹月光,是这灰暗、寒冷、充满痛楚的屋子里,唯一的亮色和温暖。
沈宁用尽最后的力气,蜷起手指,似是想将那残存的温度紧紧攥在手心。指甲死死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她抬起头,看着女孩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睫毛上未干的泪珠,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和暖意,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好”,说“我等你”,说“我不疼”……可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点气音。
女孩却像是听懂了。她看着沈宁,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小小的笑容。“我们说好了哦。”她伸出小指,勾住沈宁同样脏兮兮、此刻因为失血而冰凉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拉钩。等你好了,我们还去撷芳园,我教你踢毽子,踢得比我还好。”
指尖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驱散了伤口带来的冰冷和剧痛。沈宁定定地看着女孩,看着她努力微笑的样子,看着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却异常明亮的眼睛,然后,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枚平安结,她一直贴身藏着。伤口愈合得很慢,天气又冷,后来还化了脓,反反复复,留下了一道蜿蜒狰狞的、月牙钩似的疤痕,也带走了她右手的一部分灵活。但她从不觉得那是残缺,那是烙印,是那束光曾经真实地、温暖地照在她身上的证明。
后来,女孩如约带来了更好的药和甜甜的蜂蜜糕,也真的教她踢了毽子。再后来,女孩说要离开,去遥远的北方。临别时,她们拉了钩,约定“等我回来”。
可女孩再也没有回来。
沈宁想她的人生似乎处处都不如意,光在她的生命中短暂停留而后消失,父母死亡,好像她在乎的都会离她而去。
沈宁揣着那枚平安结,和腕间日渐淡去却永不消失的疤痕,在漫长的、没有光的黑暗里,独自走了十年。从沈宁,走到沈知意。从阴沟里的杂草,走到庙堂上的国师。
她再也不是那个躲在断墙后、连一块糕点都不敢接的沈宁了。
可腕间的疤还在疼。心里的那个洞,也从未填满。
直到今夜,她用一道崭新的、更深更狰狞的伤口,混合着“碧落黄泉”的毒,再次撕开旧疤,将那份被遗忘、被错置的过往,血淋淋地摊开在李辞面前。
……
殿门外的影子,依旧静立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只是一抹被灯光无意投射的、虚幻的月光。
沈知意缓缓抬起左手,不是去触碰那紧锁的殿门,而是轻轻抚上了自己右臂。隔着厚重的衣料和层层包扎,那处陈年的旧伤,似乎与掌心新添的剧痛产生了共鸣,一起一伏,无声地搏动着,灼烧着她的皮肤,也灼烧着她沉寂了十年的心脏。
她看着门上那道月白色的、模糊的剪影,看着那微微垂下的、似乎承载了万千重量的头颅轮廓,苍白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仿佛在看着十年前那道身影,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可是十年前的那个小心翼翼帮她吹伤口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神明会低下头吗,会看见她的信徒吗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